信念论政治之局限与后意识形态政治_省略_奥克肖特政治_理想类型_理论探析_张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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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社会科学政治学研究

一、政治生活安排的两种“理想类型”

人类社会复杂的政治生活对很多人来说,多

少都带有点神秘色彩。但从功能主义的角度来

看,这类具有一定神秘色彩的政治生活无非是人

类在应对内外不测挑战中脱颖而出,获得历史垂

青的成功应战模式。而由于面临的时代、国家和

内外挑战性质的不同,这些作为尝试并最后得以

积淀下来的成功应战模式也很不一样。面对人类

色彩斑斓的政治生活安排,面对各种各样的“主

义”和政治运作模式,我们常常会陷入一种莫衷一是的困境。这些林林总总的应战模式的差异与

合理性究竟在哪里?它们之间有没有可比性,能

不能对它们进行某种归类?人类的不同应战模式

有没有一种空间上的连贯性?这些模式的调整与

变更有没有什么内在规律?我们时代的主流应战模式有没有自己的局限?如果有局限的话,未来

的变革应该有什么样的走向?解答上述问题绝非

易事,但却是深入理解人类政治生活不能不去直

面的问题。

奥克肖特(MichaelOakeshott,1901-1990)是

英国当代有着世界学术声誉的政治哲学大家,他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当代中国政治价值体系建构方法研究”(06AZZ02)课题的阶段性成果信念论政治之局限与后意识形态政治走向

———奥克肖特政治“理想类型”理论探析

张铭宋雅浪

内容提要可以把不同社会的不同政治生活看成是人类应对各种挑战的不同应战模式。这

类应战模式在奥克肖特看来,可以抽象地划分成为两种极端的“理想类型”:信念论政治与怀疑

论政治。人们正是通过在这极端“类型”的中间地带作出移动与调整,来使社会适应来自外部与

内部环境的不断变化。由于近现代以来人类理性的盲目膨胀,各国应对时代挑战的政治类型在

本质上都严重偏向于信念论政治。信念论政治在显现自身合理性的同时,也把人类拖到了极其危险的意识形态政治之中。而解决之道就在于,以向怀疑论政治的适度回归来打通走向后意识

形态政治之路。

关键词奥克肖特信念论政治怀疑论政治政治理想类型后意识形态政治

张铭,山东大学威海分校法学院教授264209

宋雅浪,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生215006103

江苏社会科学江苏社会科学2009年第期2

在自己的《信念论政治与怀疑论政治》[1]一书中,

较系统地讨论了上述问题,提出了自己对于这些

问题的解答。而政治“理想类型”理论,就是奥氏

解答这一系列问题的一个基本抓手。

在奥克肖特看来,我们可以从近现代人类社

会各种各样的政治生活安排中,抽象出两种对立

的、处于极端位置上的“理想类型”:信念论政治

与怀疑论政治。这两种“类型”因抽象而具有较为

纯粹的形式。尽管现实中的人类政治生活安排不

会是完全纯粹的、理想的“类型”,但它们却分布

在由这两个对立的极端“理想类型”标识出来的

连续空间内。近现代各种不同的政治生活也正是

通过向一种或另一种理想类型的靠拢或疏离,来

调整自己应对时代挑战的方式,缓解各种不测挑

战所带来压力,体现社会政治生活动态的应变调

控能力。在这个意义上,通过对人类政治生活作

出这种“理想类型”的归纳与分析,我们便可以把

握近现代人类政治生活安排在应对不同挑战时

可能达到的极限范围,可以了解近现代人类不同

政治生活的性质与联系。

信念论政治是奥克肖特从人类近现代政治

生活安排中抽象出来的第一种“理想类型”。所谓

的信念论政治,实际上也就是一种执着于追求完

美和不朽的政治。

信念论政治追求完美。它相信,人的完美和

获救虽然没有呈现在当下,但却是可以通过人自

身的努力在这个世界中达致的。而政治就是人类

达致完美、在此岸世界中获得自我拯救的宏伟事

业。在这种政治模式中,政府在这项宏伟事业中

担当着一种非比寻常的角色,它是人类设计、控

制和完善自身的重要手段和根本保证,它有权利

也有义务将整个社会的所有资源都组织、整合到

追求完美的事业中去。于是,统治因此不能不成

为一种“无限制的活动”,不能不是全能的。不仅

如此,政府还会将国民所有活动都整合进这一宏

大事业中去,认为国民的一切活动都和社会大目

标的实现有关。结果,政府很难不把一种统一的

活动模式强加给社会。在这种风格的政治中,政

府掌控一切活动和资源、协调一切事务,对社会

进行最具激情也是最周密的控制。

信念论政治不仅追求完美,它还追求不朽。

为达致这不朽,它自身的运作总是和对“真理”的

向往与追求联系在一起。它总是先决定真理之所

在,确立达致真理的最佳路径,然后便全力以赴地寻求真理带给它的确定性,并把其他的道路全

都排除掉。在这种政治中,人们注目于意味着不

朽的真理,注目于真理的实现前景而不允许有任

何干扰。在这样的社会中,很少有宽容和权宜之

计;在这种政治中,政府不仅要求国民的顺从,它

还要求他们的赞同、热情和爱;国民的不热爱被

认为是道德上、进而也是政治上的一种罪恶。在

这种风格的政治下,强调权利保护是不合时宜

的。个人的权利、社团的权利必须让位于一种参

与进步和不朽事业的“权利”。

与信念论政治相对立的另一个“类型”是怀

疑论政治,怀疑论政治的保守色彩较浓。在这种

政治看来,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是既成

的,人们没有必要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对它加以改

造。站在这种多元的立场上,怀疑论政治指出,近

距离生活在一起的人们在利益、观点、偏好、意见

上有时会很不一样,因而相互间很容易发生冲

突。社会如果对此不加抑制,生活就会变得难以

忍受,甚至最后会被毁掉。因此,统治活动的主要

职责在于减少冲突和降低其严重程度,提供一种

大家可以接受的社会秩序。在这个意义上,统治

活动是一个社会的必需。

在怀疑论政治眼里,人类生活中的秩序是一

种伟大而难以取得也难以维护的成就,它极有价

值也相当脆弱。秩序一旦失去,人类的社会生活就

会中断。因此,政治如果说也有自己不变的核心

目标的话,那就是维护秩序。因此在这种样式的

政治看来,人们为了某种抽象的原则和所谓的真

理而不惜牺牲社会生活秩序,那简直就是疯狂和

犯罪。对它来说,政府只有维持好了一个社会的秩

序,一个复杂多元的社会内部才有和平,才能谈得上其他的一切,而政治本身也才能谈得上“善”。

考虑到人们对“秩序”理解上可能存在的弹

性空间,怀疑论政治强调,它所主张的秩序是一

种底线意义上的基本秩序,而不是信念论政治所

主张的内涵广泛的“划一秩序”。所谓基本秩序,

用奥克肖特的话来说,只是那些能够使有着不同

利益、观点和偏好的公民和平地生活在一起所需

要的法律秩序。当然,一个良好的社会仅有法律

秩序是不够的,但一个社会所需要的更高层次的

东西应该由社会自己而不是政府来创立或提供。

如果政府插手这类属于社会事务的领域,社会的

复杂性和多样性便不可能得到维持,基本秩序和

高级秩序就会混为一体,政治权力便不再可能受104

江苏社会科学政治学研究

到约束。

在怀疑论政治看来,统治者也是人,只要条

件具备,他们便会倾向于超越职权,强加给社会

一种有助于自己利益实现的秩序,或强加给社会

一种远远超过基本秩序的东西。因此,怀疑论政

治对政府活动的范围严加限制,对它的规范更为

细密,并主张一个“有限的强政府”。因为“有限”,

政府难以对社会形成周密控制;因为“强”,政府

在自己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才有效。但即便如此,

怀疑论政治对政府权力依然抱有警惕。在它看

来,为完成有限任务而拥有的权力仍然足以强加

给社会超出基本秩序所需要的统一性;政府的活

动范围不管如何有限,这种活动都不是人类完全

能加以限定的;人们对政府所要求的无私在很多

情况下是做不到的。因此奥克肖特对政府权力的

合理使用作了一个较为形象的比喻:政府就像“烹

饪中使用的大蒜一样,只有在人们注意到它的缺少

时,才能够审慎地加以使用”[2]。

怀疑论政治拒绝追求完美和不朽。在它看

来,人类对完美和不朽的追求虽然是不可或缺

的,但它不应由政府来负责,不应由政府的权力

来推动,甚至不是人类世俗生活状态所能去触碰

的工程。因此,政府不应是完美生活样式和“进步

生活样式”的缔造者,甚至不应该是任何生活样

式的缔造者;它应远离人类精神追求领域。在这

样一种认识基础上,怀疑论政治坚持政治与宗

教,政治与社会、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的分离。

二、信念论政治及其批判

奥克肖特有关政治“理想类型”的划分在抽

象意义上,并不包含着他对这两种类型的褒贬。

在他看来,人类的政治生活为了应对特定的挑

战,会结合自身所拥有的资源去选择适当的应战

模式,这种模式可能偏向于信念论政治,也可能

偏向于怀疑论政治。但是,由于每一种极端的、纯

粹的“理想类型”都内含着致命的要素,因此近现

代以来,现实中的人类政治生活实际上都处在这

两种极端“理想类型”之间连续空间的某一个点

上,而且受到两个“理想类型”对它们形成的“拉

力”。因此,当特定社会的政治生活忘我地向一个

极端全力前进时,另一个极端对它的“拉力”也会

随之增强。因而当特定社会受累于它所仰慕并向

之靠拢的极端“理想类型”时,往往会出现向另一

个极端类型的强烈回归。在这个意义上,奥克肖特把在两种极端政治类型中寻求平衡、成功应对

挑战看成是人类政治生活之要义。

然而,具体到特定时代、特定地区,人类政治

生活可能会表现出强烈青睐某种“政治类型”的

倾向,并因此而构成一个时代政治生活危机与困

境的深层次根源。在这种情形下,对这种特定“政

治类型”的警惕与批判便成为一个时代政治学与

政治哲学的当务之急。在奥克肖特看来,近现代

以来欧洲社会深深沉溺其中而不自省的,是信念

论政治而不是怀疑论政治。也正因为如此,他对

近现代欧洲盛行的信念论“政治类型”展开了较

为深入的批判和反思[3]。

作为一种类型的信念论政治究竟有些什么

样的危害?奥克肖特又是从哪些角度把它视为我

们这个时代必须要加以认真反思和批判的对象

呢?对问题的回答大体可以分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信念论政治与近现代欧洲社会迈向的

市场经济大方向不相协调。市场经济的特点是活

动主体和活动方向的多样性。而只提供一种可选

择和可追求方向的信念论政治为了维持自身的

存在,不能不去征服社会,不能不让社会屈从于

单一活动方向。这一方面使得市场经济所要求的

多样性无法发展,另一方面也需要政府使用无上

的权力。因此,它越成功,其权威就越异化,政府

对人们行为作无限控制时,它本身便不再能够被

控制。因此在奥克肖特看来,“这是一条绝路,一

旦把它强加给一个业已多样化的社会头上,它就

将唤醒沉睡于每个追求‘完美’的政府中的‘恐

怖’政治。”[4]

其次,信念论政治与现代政治发展的方向有

违。基于市场经济的现代政治发展方向不能不指

向对无限权力的降服,而信念论政治在这个问题

上正好背道而驰。它欢迎权力的任意和无限的扩

张,这种欢迎使庞大、至高无上的权力集合体出

现,使社会上的张力变成了巨人间的战争,权力

平衡不大有可能实现:“小的法码没有了,只剩下

了大法码,天平就只能狂野地从一边倒到另一

边”[5]。不仅如此,信念论政治把国民转变成追求

完美企业中的雇员,不允许任何纷争和异议存

在,这实际上已经背离了现代政治而走上一条取

消政治的不归路。信念论政治在这种情况下走向

自我毁灭是无可避免的。

再次,信念论政治带来了它无法克服的道德

困境。我们知道,道德活动是以自我限制为原则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