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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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
□三皮
生于荒凉之地商州,成名于废都西安的贾平凹先生曾用这样一个题目写了十来万的文字,那似乎是在他五十岁以后,在城市里郎当了大半生的光阴以后的回顾,我并不曾通读那本书,可是我喜欢这样一个题目,大概说起来,也是我自己是一个农民的缘由。
出生是没有办法选择的,总有种命中注定的意味。
我生下来的那一年,毛主席去世了,我长到两岁,家乡出现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人民在恐慌之中,在屋子外头搭了防震棚,都是芦苇啊稻草啊什么的结构,晃晃悠悠的,不敢碰,一碰就要倒塌。
我却总是蹒跚了挪过去推,有的时候推倒了,我就在塌下来的芦苇丛中哈哈大笑,有的时候无济于事,我则站在那里,呆呆的,不发一言。
据说我生下来,哭也不会,母亲用怀抱温暖了半天,我才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个孩子很鬼,但是说不出他鬼在哪里。
那样小,就和泥巴很亲近,天天赖在泥地上,多年以后看到一个介绍说,某个豪放派诗人在异国寒冬,敞了胸膛趴在雪地上喊地球母亲,那种状态看起来真是有点感人,我就觉得自己仿佛天生就是个诗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于土地的好感。
其实一直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常常把韭菜和麦子弄混淆了,最害怕的是农忙季节,因为大人都出去了,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无聊极了,走来走去就那样大的空间,只有外公偶尔跑回来和我说说话,他总是说很多我不能够完全听懂的话,然而即使听不明白,我也还是愿意他没完没了的絮叨下去。
一天,连外公也出去忙活去了,没一个人陪我,遂捉了青蛙玩,那青蛙真是倒霉透了,被折腾得上吊的心都有。
到晚上人都回来,开了厨房门,看到我一个人把青蛙五花大绑摆在灶台上,冲了它叫爷爷,却没一个人恼,众人只是会心的笑。
我长到十七八岁,才到田头去放夜水,和龙彪叔一道,从黄昏一直候到晨曦初露。
终于把自家的田地完全认识了,也把哪一块地是哪一家的都记住了。
夏日深夜,仍然寒冷,旷远的田野里就我们两个人,除了青蛙叫,就是渠道里水流的声音。
近处远处的坟茔左右磷火恍惚来去。
那下头静静躺着的,很多一些都是我们日常交往过的人物。
现在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第一次体味到了阴阳相隔的荒凉。
它不只是这一片土地带来的,更是这上头生生
不息的生灵带来的。
那时候,我在一个管理土地的机构天天靠画图纸消磨时光,因在县里,又因图纸画的是县子下头的村镇地皮,就有许多机会到实地去丈量,被丈量的人家,个个都极客气,吃他的喝他的,临走还要带走一点他的什么特产。
为这个经历,我得以用另外一样形象另外一种眼光看了许多和我一样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生和成长的人。
我看到他们和我一般无二的疲累。
我们那里似乎每个人小时候都想离开,到老了又总是回去安度晚年,倒不是为了田园将芜,却也不是为了追求什么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田园本就是荒芜的,化肥施得再多也长不了几斤粮食,要说南山,却也没有。
可是人一老了就总是回去,是在外头做官的也好,是在外头流浪的也好,童年做了农民,就一生也走不出农民的淳朴思维。
要在那里才能够宁静。
我家旧居东山墙的河髋上原有一棵极高的桑树,我在上头度过了大半个童年,秋收季节,我把课外作业带上去坐在一根枝桠上做。
人们从田头劳碌一天回家,低了头走路,肩上的工具沉甸甸的,他们看不见我,日暮四起,他们三三两两地消失在黄昏之中,母亲沙着嗓子呼唤着我,我没有答应,我静静的享受着那份丰收之后的呼喊,它在九月的乡村透露着黄金的光芒。
那棵桑树后来被砍伐做了犁耙和碗橱,已经有了很多年了。
想必,它的光芒也早已烟消云散。
零五年四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