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寓言与_夸父逐日_神话_张文安

2004年5月第31卷 第3期求是学刊SEEKING TRUTHMay,2004Vol.31 No.3

道家寓言与/夸父逐日0神话

张文安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陕西西安710062)

摘 要:寓言是中国古代神话形成的一个重要途径。战国时期形成的/夸父逐日0神话是由道家寓言故事演化而来的,寓意在于讥讽夸父式违背天道不自量力的愚者行为。用进化论和自然神话论解释而来的原始社会父权制确立的反映和自然现象的反映等结论不能成立。摈弃西方进化论神话理论,采用文化要素分析法,用中国文化来解释中国神话是21世纪中国神话学研究的理想选择。关键词:夸父逐日;寓言;进化论;文化因素综合作者简介:张文安(1968-),男,陕西周至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历史学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化史研究。中图分类号:I207.4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504(2004)03-0110-05 收稿日期:2003-10-06

/夸父逐日0是中国古代一则著名神话,这则

神话最初出现在5山海经6中: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

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

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5大荒北经6)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

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5海外北经6)20世纪初期茅盾先生比附西方神话把/夸

父0形象等同于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族/铁丹0(T-itans,一译提坦),并说:/这里所说的-与日逐走.也

许是与神争霸的象征。0[1](P176)此后神话学者对

这则神话还做出种种猜测,如日食说[2]、水神火

神之争说[3](P224)、白昼拟人说[4](P41)、道的故事等等,可谓见仁见智,聚讼纷纭。/夸父逐日0神话

从文本上看是极其质朴平实的,对它的解释何以

出现如此纷争不一的结论,我认为研究方法上的着眼点不同是重要的原因。如果我们暂且摈弃任何先入之见,从这则神话的文本入手,考察这则神话是由哪几个文化要素在怎样的情境中相互综合

而成,才有希望把握这则神话的真正含义。/夸

父0是这则神话里最突出的一个文化因素。在5山海经6中它有人名、兽名两种含义。人名含义已见

上述记载,再看关于兽名的记述。5西山经6:/有

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尾]而善投,名曰

举父。0郭璞注:/或作-夸父.0,可知郭璞所见文本有作/夸父0者,/举父0是传闻异辞。/夸父0的神

兽之状5山海经6中还有另外两则文献可以证明。5北山经6:/有鸟焉,其状如夸父,四翼、一目、犬

尾,名曰嚣,其音如鹊。0郭璞注夸父/或作举父。05东山经6:/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

呼,见则天下大水。0后世小学家因5山海经6对/夸

父0又作神兽解,故许慎5说文6:/夸父,神兽也。0高诱5淮南子#地形训6注:/夸父,兽名也。0神兽之

夸父如何演化成神话中/逐日0之人名/夸父0,我

以为这与战国诸子创造和使用寓言有密切关系。众所周知,太阳光照射物体产生阴影,人有人)110)影,兽有兽影,物与影相互依存,不可分离,这一自然现象多被诸子借以设譬来说明事理。5庄子#渔

父6:

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

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

矣。

这则寓言借有人欲摆脱影迹而/疾走不休0/绝力而死0的故事,旨在宣扬老子道家清静无为

的政治哲理,讥讽那些违背自然之理一意孤行的

愚蠢行为。主静是老子道家思想的重要方面。5老子#十六章6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用,

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

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

凶。0在老子看来静是事物的本态,动是事物的变态,事物无论怎样变动最终都要回到静的根本属

性上。因此他认为知道守静之理者为高明,不知

守静而妄作者最后结局都是凶险的。庄子秉承老

子思想,采用寓言的方式把这一抽象的哲理解释得更加生动形象。类似的寓言亦见5荀子#解蔽6:/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0/凡观物有

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0例如/夏首之南有人焉,曰涓蜀梁。其为人

也,愚而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

也;仰视其发,以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

气而死。岂不哀哉!0以上是拟人的寓言,也有拟兽的寓言。5吕氏春秋#似顺论#别类6:

知不知,上矣。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

骥、骜、绿耳背日而西走,至处夕则日在其前矣。目固有不见也,智固有不知也,数固有不及也。

这则寓言借骐骥虽善奔走而其疾不及日月来

说明人应有自知之明的道理,这与/夸父逐日0故

事有异曲同工之用。5大荒北经6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逮之于禺谷0,/未至,死于此。0把这些

情节与战国诸子寓言相比较,更能看出/夸父逐

日0神话的寓言性质。5山海经6中/夸父逐日0神话还被收入5列子#

汤问6篇:刊载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

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

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侵,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5列子6一书在20世纪疑古思潮影响下一度被视为魏晋人伪作,但最近几年的研究改变了这一观点,马达53列子4真伪考辨6对马叙伦5列子伪

书考6所举20例一一考辨,认为5列子6并非全出

魏晋人伪作,其中大部分内容完成于战国时期列子及后学之手。5列子#汤问6中的夸父神话在篇

章安排上给我们重新认识这则神话的性质有重要

启示。5汤问6篇总共罗列了15则寓言故事,其中/夸父逐日0紧承/愚公移山0故事而来。/愚公移

山0本意在于讥讽/智叟0式不达事理而畏难不前

的世俗之人,晓谕人们应学习愚公那样忘怀以造

事,无心而为功。同样/夸父逐日0故事则是从反

面讥讽/恃能以求胜0,徒有勇力而无理智的人。这两则寓言故事从正反两方面说明顺道和违道的

利害,褒贬之情是很显明的。5汤问6篇所引15则

寓言故事通篇宗旨是说掌握/道0的最大障碍是囿于一孔之见,固执于名言、概念而不自觉的道理。

结合5列子6一书的道家思想,更能说明/夸父逐

日0神话与5庄子6寓言故事一脉相承的关系,这应

是我们正确理解这则神话的立足点。/夸父逐日0神话既是由道家寓言故事演化而

来,那么这则神话的情节又是如何编织而成的?/夸父0原型本是一个神兽,诸子寓言或举兽名,或

举人名,因而/夸父0由兽名移植进神话而变为/有

人曰夸父0是极其自然的事情。5老子#五十三

章6:/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荒,仓其

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05庄子#徐无鬼6:/钱财不积,则贪者

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05逸周书#谥法解6:/华

言无实曰夸。05说文6:/夸,奢也。0可知道家文献中的/夸0都有贪婪矜夸之义。人名称/父0为春秋

战国人的习惯用法,5庄子#渔父6中的/渔父0借指

捕鱼之人,因而神话中/夸父0一名的创设也符合

道家语言的思维规律。/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0,/追日0追到何处,5海外北经6说/入日0,5大荒北

经6进一步具体化为/逮之于禺谷0。这里的/禺

谷0是战国人的天文观念。屈赋5离骚6:/吾令羲

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0王逸注:/崦嵫,日所入山也,下有蒙水,中有虞渊0。/虞渊0也作/禺渊0、/禺谷0。5淮南子#天文训6描述太阳从早到晚自

东向西运行时说:/至于蒙谷,是为定昏。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亿七

千三百九里。0夸父逐日/逮之于禺谷0显然是说夸)111)父不辞辛苦一意孤行从早晨追到黄昏,这一情节的设计完全符合夸父神话的寓言性质。夸父/入

日0,即追到太阳落山,长途跋涉使得夸父耗尽体

能精疲力竭,这时夸父还不罢休,/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0结果/未至,道渴而

死。0/河0指/黄河0,古称/河水0,战国人认为/水

有六川0,/河水0居其一。(5吕氏春秋#有始览6)渭水

自西向东在今陕西潼关(古弘农郡)注入黄河,正如5禹贡6所说:/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

入于渭,乱于河。0/大泽0之名亦见5山海经#海内

西经6:/大泽方千里,群鸟所生及所解。在雁门

北。0追赶太阳需要补充的水量自然要超出人们的日常所需,而/河0、/渭0、/大泽0又是战国人地理

视野中水量巨大的处所,因而它们自然成为神话

编织者的理想选择了。神话中夸父为了补充水量,饮于/河0、/渭0、/大泽0,最后/道渴而死0,足

见他逐日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也表现出夸父顽固、

偏执,一意孤行的愚蠢形象,这与5庄子#渔父6寓

言中借有人试图摆脱影迹最终而死的用意是完全一致的。夸父死时/弃其杖,化为邓林0,/杖0是人

们支持身体的工具,这一创设显然是为了突出夸

父不自量力违背大道而行的顽固形象。夸父所弃之/杖0如何能/化为邓林0,5列子#汤问6有更具体

的解释。/弃其杖,尸膏肉所侵,生邓林。邓林弥

广数千里焉。0毕沅注:/邓林即桃林。0繁茂的桃林

如何由夸父所弃之/杖0变得,原来夸父所持之/杖0由于经年累月/尸膏肉所侵0,已富含肥力了,

因而能滋生出繁茂的桃林。这一夸张的想像也完

全符合道家寓言对夸父式不自量力之人的讥讽之意。另外,/夸父0与/桃林0,/河0、/渭0、/大泽0等

文化意象的相互结合从地理上也能看出合理的依

据。从文献源流上看,/夸父0与/桃林0的联系初

见5山海经#中山经6:/又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棕,多竹箭。其兽多牛乍牛、羊,其鸟多敝鸟。

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

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0郭璞注:/桃林,今弘农湖

县阌乡南谷中是也,饶野马、山羊、山牛也。0从5山海经6篇次成书的先后上说,5五藏山经6中的5中

山经6较夸父神话出现的5海外北经6、5大荒北经6

为早出,应当说夸父神话是战国方士依据5中山经6中/夸父之山0与/桃林0,借助当时流行的道家

寓言故事编撰而成的。5中山经6所记的/少室之山0、/泰室之山0和/伊水0、/洛水0等地望均在中原黄河流域,而夸父逐日的路线正如学者所言,/是从河南一带出发,先沿着黄河,后沿着今陕西

境内的渭河,自东向西行走的。0[5]这样看来神话编织者把/夸父0与/河0、/渭0、/大泽0、/桃林0等

中原地理物产相互联系起来是极其自然合理的事

情。

通过对/夸父逐日0神话文化要素相互综合过程的考察,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这则神话是战

国时期人们借助道家寓言故事编撰而成的,旨在

讥讽那些不自量力违道而行的愚蠢行为。遗憾的

是以往的神话学者对这则神话的文献源流未予探究,而拘泥于西方进化论神话理论,对夸父神话作

出了种种背离神话真相的曲解。

袁珂先生认为夸父神话产生的时代是原始社会父权制确立时期,理由是/男性的神和神性的英

雄开始受到注意而被歌颂,是从原始社会母权制

到父权制,乃至父权制确立以后的事0[6](P28)。为

了证明/夸父0为男性神,他借训诂知识说:/夸,大;父,男子美称也。0/夸父以义求之,盖古之大

人。0我们知道/夸父0从神话文本上看初为兽名,

汉代经学大家许慎、高诱等均以/夸父0作/神兽0解,而未有一言半语断其为/男子0。/夸父0由兽

名转化为人名完全受战国道家寓言的影响,并且

这一概念的创设也符合道家语言的思维特征,把/夸父0解释为/骄傲矜夸的人0更为恰当。从语法

上看/夸父0本为偏义词,/夸0是用来修饰/父0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