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肇淛笔记三种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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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肇笔记三种考论
刘海燕
(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福建福州350007)
摘要:谢肇的笔记著作中包涵着很丰富的明代社会生活史料,也多方面地体现了谢肇本人的文
学思想与史学理念,目前对这一领域的研究尚比较薄弱,本论文在梳理笔记现存各种版本情况的基础上,考证其刊刻前后及版本异同,进而考察三种笔记之间的关系。关键词:谢肇;文海披沙 ;史测 ;五杂组 中图分类号:I2074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5285(2006)06-0095-06
收稿日期:2006-01-15作者简介:刘海燕(1975!),女,江西萍乡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谢肇:(1567-1624),字在杭,福建长乐人。其生卒年于徐火勃中奉大夫广西左布政使武林谢公行状 中记载清晰,已无争议。明史#卷二百八十六#列传第一百七十四#文苑二 有短传,关于谢肇生平记载有误:谢肇为万历二十年(1592,壬辰)进士,终广西左布政使,上海书店五杂组 出版说明中已有详论。∃下文简单以%己酉本&称之。∋查徐火勃中奉大夫广西左布政使武林谢公行状 记述谢肇撰著,有%文海披沙 八卷&,此六卷本卷首目录完整,似是全本,然不见著录。(即在日本出版的汉文典籍。谢肇∀是明中后期一位较活跃的诗人、文
学家。他所著笔记,学界注目之处无非其文海
披沙 、五杂组 关于小说虚实相半的理论等,
因论取需,实窥一斑而难及全豹也。谢肇一生
著述可谓颇丰,且因其涉猎之广,宦迹所至,%自六经子史以至象胥、稗虞、方言、地志、农
圃、医卜之书,无所不蓄,亦无所不漱其芳润,
淹通融贯,随叩随应,更无所疑难。&[1](P316)欲
探究其人其文,很有必要对其杂著笔记进行梳
理。本文即就谢肇比较主要的三种笔记考论
之。
一、文海披沙 之刊刻过程文海披沙 目前所见版本有以下几种:1
明刻本,八卷,有万历己酉(三十七年,1609)
陈五昌伯全序和沈儆火介序,见四库全书丛目丛书
子部108册影印北京图书馆藏本∃;2明刻本,
六卷,前有焦万历辛亥(三十九年,1611)孟
秋序,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藏∋;3明刻残本,南开大学图书馆藏卷五至卷八;4和刻本(,八
卷,藏国家图书馆北海分馆,福建省图书馆等;
5清光绪三年(1877)申报馆铅印本,前有焦
序、宝历己卯幡文华序、宽延庚午洞津鱼目道
人序;另有文海披沙 笔记,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大达图书供应社出版本,文海披沙
摘录,香艳丛书 第七集卷二本等。
由上可见,文海披沙 于明代至少曾有二
刻。万历己酉一刻,万历辛亥一刻。谢肇对于
这一笔记杂著颇为看重,曾诚恳邀请王稚登为文海披沙 作序,小草斋集 卷二十一寄王
百 :%))文海披沙 前求足下作玄晏一语
而未成,遂为焦弱侯所先,然尚望足下之终惠之
也))&最终未果。己酉本为文海披沙 作序
者为福唐(即今福清)之陈伯全。其序题%万历
己酉(万历三十七年,1609)暮春&,应即作于
此之前。此刻本另有吴兴沈儆火介万历己酉天中节
(端午节)前一日书于鹅湖传舍之刻∗文海披
沙+序 。序者称%己酉孟夏&,%谢公视一编曰文海披沙 &,序尾又称%余因梓之以广其传
云&。可见,此本当在万历己酉即付剞劂无疑。
时隔两年,焦于万历辛亥孟秋为文海披
沙 作序。序称%诸子取文海披沙 刻之南中
而属余为序&,此刻仍在南方。
福建师大藏六卷本文海披沙 ,书前总目
以六卷终,然而从刻本的内容和版式看,与南开残本一致,与己酉本的差异却相当明显,姑且将
其列为辛亥本系统。己酉本与辛亥本不仅各卷的2006年第6期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No6,2006(总第141期)JournalofFujianNormalUniversity(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Edition)General,No141则数不同,而且总则数也不同。而和刻诸本(申
报馆本同)在各卷则数上与己酉本有差别,但总
则数相同(见表一):在内容上,除了吃语诗 ∀一则己酉本有、
辛亥本没有外,南开残本比别本多出了八则,如表
二:
表一卷一卷二卷三卷四卷五卷六卷七卷八总计
己酉本4949494655555551409
辛亥六卷本484441435961
南开残本59616557418
和刻诸本(申报馆本同)4949464660615543409
表二
己酉本1、吃语诗2、落雁破柴3、焦门宣室∃
辛亥本(南开残本)1、都2、三代狱名3、多子4、人日5、泉异6、妇人7、千里驹8、八米9、嗜鱼10、校11、姚彪王修龄12、,,,,∋
两个系统的刻本内容增补,文字删改之处颇多,
试举几则较为明显的改动和补充之处加以说明。
卷二兼官 是历叙各代兼官制度。己酉本至%故曰−官不必备,惟其人.,而官事不摄,孔子
所以责管仲也&终。辛亥本此后有对世事的感
叹:%近世官必满署,冗员素餐,旅进旅退,何
益于天下国家哉!&作者忧世之心宛然若见。卷
四吾儒高于二氏 论述三教精微,佛教有轮回
之说,道教有符之传,所以俗世信仰此二教的
人多,而作者以为儒家高于二教处也正在此。之
后提到林兆恩及其三一教%莆阳林兆恩亦自博学
能文,于道似有所得。其学术徒以上章降魔捉鬼
为事,俨然巫矣,纵日捉百鬼何益?&此后,己
酉本以%此亦画蛇添足之蔽也&结束,而辛亥本
则指出其长久流传之患:%况从其教者日盛,奸
伪诈盗,无所不有,它日恐为一方之患,不下黄
巾、白莲也。&(再看卷五家讳 ,记载古人遵
循严格的家讳,举出白居易的母亲坠井而死,%而时以赋新井 诗为讥;李贺父名晋肃,而
时以举进士为非&等为例。又指出%今时家讳不
出门,即子孙临文,亦自不讳&,此后,己酉本
谈及王世贞%王元美父死于司寇,而后为大司寇
时论者亦以此病之,王竟自免归也。此与白乐
天、李贺事,政自不同&/,按照严格的古讳来
讲,王世贞此事是当遭横议的。到辛亥本就删掉了王一事,改成%即国家庙讳亦然。学士大夫有
终其身不知者,可谓有古道矣。&以上所列在记
载与论述上颇见作者修改痕迹,所以可以判定这
应该是不同的明刻本。
文海披沙 之编著体例,在于随手摘录,
提要勾玄,旁搜广引,其用意恰如陈五昌序所
言:%古之名人,期乎不朽。随时记述,使有裁
成。是故片言堪采,掌理亟披;异语可闻,铅椠
必摘。穷年亘岁,抉要钩玄。等彼绀珠,
方之竹箭。可谓不虚七尺,无假百城者矣。&其中有诸
多篇幅评论历史人物,反映官宦处事的各个侧
面。也有关于治学方法的议论。卷二高明不
羁 、古人学专 旨在探讨古人的学习方法与天
赋勤奋诸要素。古人学专 :%古人学事,精专
其一生,精神意气,亦只用之一事,故艺必造
极,名垂永久。子长之史,长卿之赋,子云、太
玄、太冲三都,羲、献书法,李、杜声律,纵有
他长,不以分心。王实甫、高则诚一本杂剧便足
千古。戴松、韩干图画牛马,亦堪传世。今人既
学制科,又学诗文;学书画,又学词曲,卒之如
拆袜线,无一条长。覃尽一生,身名俱敝,悲
夫?&从中可见作者对专与博的看法,其中洋溢
着少年意气,欲立言、立名,故深求古人专长之
法。而卷二穷困有命 一则列数历代文人因个96
∀∃∋
(/和刻诸本同己酉本。和刻诸本同辛亥本。南开残本字迹模糊,根据福建省图书馆藏谢氏钞本,此目最后应为%以三为号&,钞本系谢肇七世从孙所钞,该钞本后道光癸巳(1833)中秋跋称:%))余奉侍家居,闲搜先作,得公所著诗文杂说若干卷,而文海披沙 鲁鱼亥豕为尤甚,因首先录校,恐历年愈久,真迹愈湮,非仅仅将为付梓计也。&南开残本以上所列内容是和刻诸本、己酉序八卷本、辛亥序六卷本都没有的。落雁破柴 (卷七)、焦门宣室 (卷八)二则在南开残本中分别增补成都 、三代狱名 。谢肇小草斋诗话 卷三外编下也有论%吃语诗&,所谓%吃语诗&,指的是口吃之人吟不得之诗。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人言论或者偶然失误断送功名的事迹,并将此归
于天意,鬼神捉弄,似反映出作者早年宦途失意
的灰色心情。
另外,此书中多知识性的短章,主要记载自
然界一些诸如木异、泉异、石异、影异等怪异难
解的事物,也不乏故事性的谐谑之语。可读性较
强的诸如卷二优伶戏语 等。书中也偶有猥亵
之语,论者以为%大抵词意轻儇,不出当时小品
之习&[2](P252)。虽然其中也有些知识上的舛误,
而读之确实无考据之枯燥,颇轻松自如。而其中
大部分则成为史测 与五杂组 两笔记承
袭、延续的题材内容,也见出谢肇阅历所及,
兴趣所致。
二、史测 之成书与作者心境史测 二卷:明蒋谨订刻本,一册,有侯官
郭氏藏书,昌英珍藏,大通楼藏书印。藏于福建省
图书馆、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北京图书馆。
谢肇∗史测+序 提到自己对史书的阅
读:髫龀时一读之,择其语之佳者事之奇者口占哔
焉而已,未察其意也。举孝廉后,复读之,稍窥
兴衰之故,考离合之变,而终信参焉。今岁官水
部,多暇日,而恨未以载籍自随,乃假之陈太史
氏,暮岁云中泛澜卒业,而意见所及者,汇成帙
焉。谓之史测 。&
作为一部史评类笔记,作者固然可以不拘于
客观史实的纬度,用自己的历史视角去审视前代
诸史。于是,其中不乏以历史学家为叙述者,揭
示其建构历史的方法,从而对于史书叙事进行批
评。司马迁的史记 作为古史之祖,其魅力自
然在于定纪传之史体,而谢肇以为其将诸人合
传,%有不以世次者,皆有深意&∀。如%老子之
与韩非,同源也;鲁仲连之与邹阳,同放也;屈
原、贾生,同文同地也;扁鹊、仓公,同术
也&∃。显然是对人物按其特征进行分类,虽不按世次,却正好类比。他批评汉书 、三国
志 在体例上多有不当之处。班固之人表 :%仁知皆圣人之一体,分之为三,已自无据。而
于古帝王君臣,如共工、孔甲之类,皆居仁人之
科,而恶如桓、靳尚,至与孔文子、郑子臧、
棘子成同列也。&∋陈寿三国志 :%不惟正统
不明,而亦体裁无法。魏志 帝、后之后,不
及佐命元功,即以绍、术、胜国继之。至于董卓
与操,了不相涉,何以传也。蜀志,不首昭烈而
冠以二牧,于义何居,且国号为汉而江东词命,
皆以吴汉并称矣。绌汉为蜀,是失实也。蒋琬、
费礻韦,反在黄皓、陈祗之后,可乎?吴志诸帝之
后,入刘繇、太史慈、士燮而后及后夫人,何
也?谢承不传而传及赵达辈,轻重倒置矣。&而%裴松之注,文采典实,而事义互见,道元水
经 之俦,所当另表出之以传世者也&(。
谢肇虽然对古人推崇备至的前四史之体例
多所非议,然从他对%宋以后史&/的不屑看,
于诸史中仍对其独具青眼。这与他对史笔文法之
赏鉴相关,他以为:%良史之法,以无意叙事而
美刺自见,即春秋褒贬圣人,亦非有心为之
也&0。至于编撰历史者,则应当具有%见解&
与%文采&,后世修史者,多难以兼备。如晋
书 %颇杂而词理有致&,却%论断多用俪语,无
复班马古色矣&1。史书的文采不在于辞藻汇饰,
而应该%文而不靡,质而不俚&2,如宋书 %至张畅传 叙与李孝伯交语情事,及范晔下
狱情景,生动如画,而笔力自觉纵横无对。太史
公荆轲传 后仅见此作,又当令扶风诸公下拜
也&3。而所谓%见解&首要是正闰可别,是非
立判。魏收颇有史才,仍为作者诟病,其缘由则
在于魏收%委质左衽,耳目心志惟戎狄是崇,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