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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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仰望
刘创
【题记】13年了,一直有一种感情深深地折磨着我,无数次拿起笔又无数次放下,太浓的情绪太多的往事让我无从表达。

一个夜晚,我仰望星空,沐浴在熠熠星辉里,仿佛在和母亲进行对话,星空成为我精神的皈依,灵魂的救赎之所。

那一刻,我的内心变得宁静。

仰望星空,总有莫名的温馨栖息于心中。

原以为世事沧桑滚滚红尘,已让我的视野苍茫一片,心灵已被砥砺得坚硬如石。

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沐浴在熠熠星辉里,深情地仰望,我的视线总是浸泡着泪水。

我知道,母亲已经融入了深邃、神秘而圣洁的天空,母亲慈祥的星光如浪潮拍打着我的内心,心灵深处是恒久的柔软与疼痛。

母亲的灵堂是她的教友布置的。

母亲生病后开始信仰基督教,和那些教友互称姊妹。

我坐在母亲的身边,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依然粗糙,而我早已习惯了的那种温暖,此刻正渐渐退去,一直凉到我的心底。

母亲的那些姊妹很惊慌,连忙拉开我,说母亲正在去天堂的路上,凡人的手是不可接触的。

他们的祈祷绵绵不绝,我一阵一阵心慌,母亲,我们的手就这样松开了吗?
母亲一生忙碌,忙碌得没有空闲去信或者不信什么,只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她那与生俱来的仁慈之心、悲悯情怀,总是在有意无意地灌溉给我。

记得小时候,母亲长年照顾村里的一个叫三元的疯婆婆,常常给她洗澡,就是走亲戚还不忘为她找一些旧衣服来。

乞讨者也常常可以在我家吃到热饭热菜,有一个寒夜,母亲还把一对乞讨的母女留宿在家里。

这些年,我已习惯把慈悲和母亲联系在一起,一想到,便觉得自己沐浴在慈爱的光芒里,内心安静而充满温暖的力量。

对于母亲的勤劳,我早习以为常,如同面对日出日落。

母亲对生活的要求很低,有饭吃,房子不漏雨,世道太平,就是天大的幸福。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见过她有过片刻的停歇,像一个永动仪那样不停地摆动。

母亲是在惊吓与辛劳中长大的。

那个时候闹“游击队”,外公家原本家境不错,一个晚上,“游击队”突然闯进来要外公交多少多少银元,外公拿不出那么多,被捆住双手在横梁上吊了三天三晚,浑身打得皮开肉绽,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而外婆也因此精神失常。

七八岁的母亲,就开始像一个大人那样操持家务,她的童年没有游戏,没有书本,甚至没有笑声,除了劳作还是劳作。

也许在母亲的思维中,人生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常常想,当某种行为变成一种习惯,而习惯最终必然凝炼成为一种品质。

记得一个冬夜,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我在抄课文,母亲在纺纱线,随着纺车轮吱呀吱呀的转动,母亲左手的棉条捻出的纱线时长时短,那一刻很安宁很恬静。

母亲这样纺着纺着,突然说起“过老东”的事来。

那也是一个冬夜,老东来了,外婆一家人也就慌乱地收拾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加入逃命的人群,只留下母亲和瞎眼的老奶奶守屋。

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看“老东”黑压压的一片朝这边开过来了,她俩连滚带爬躲在屋后水塘边的荆棘丛里,幸好水塘边上有只木船,母亲把船划到水塘中间,她和瞎眼老奶奶趴在船舱里,身上再盖些柴草,整个晚上又冷又吓,魂飞魄散。

虽躲过一劫,但已冻得奄奄一息。

那时候年纪尚小,对于母亲讲的这段经历,不能感同身受。

当时只是觉得母亲称日本鬼子为“老东”很是奇怪,看到母亲说完这些,脸变得煞白的,就什么也不敢追问了。

而母亲说的“游击队”,
我却问过多次,至今也没搞清楚是教科书上说的革命者,还是土匪,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父亲说是共产党赶走了老东,消灭了土匪,所以母亲很感激共产党。

家里有我和父亲两个党员,母亲很自豪。

我曾对她开玩笑说,您一辈子都在做好事,您比党员还党员呢。

母亲叹息,共产党里都像我这种人,那还叫共产党?
儿时的我发现母亲经常望着星空发呆。

记得一个星光灿烂的夏夜,母亲难得放下手中的活,和我在院子里纳凉。

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望着满天星斗,轻轻地对我说,瞧那些星,都是好人去世后变的。

母亲对神秘的星空深怀敬畏之心,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凝固在我的记忆里,总让我觉得她内心有好多话没说出来。

我想,那一定是她有关星空的遐想,有关生与死的思考。

无论在动乱的还是荒谬的抑或安宁的时代里生活,母亲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仰望星空。

母亲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但不管父亲怎么劝说、阻扰,每周都要坚持去教堂祷告,有一次甚至昏倒在路上。

父亲只好打电话向我求助。

父亲和我是母亲一生中最信赖的两个人,这种信赖不仅仅是因为我和父亲的党员身份以及不可割舍的亲情,或许更多的是源于母亲对对读书人很敬重。

母亲没进过学堂门,不识字。

父亲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又是村里的干部,在母亲的眼里,父亲就是她的一片天,永远都是对的。

自从我外出读书开始,在母亲心中,我就慢慢取代了父亲主心骨的位置,后来对我的信赖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我满怀信心和母亲交谈,认可并支持她的信仰,可母亲对我要她不去教堂祷告的建议,一口回绝了。

母亲语气始终平静而坚定,让我惊叹于她内心深处的变化。

陪母亲去过一次乡村教堂。

教堂离我家十多里路,就在乡村公路旁,似乎是由一间废弃的农舍改造的,很简陋,教堂的布置也很奇怪,除十字架等之外,还有些佛教的东西,有点中西合璧的味道。

教堂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一些妇女和老人。

母亲去得晚,就虔诚地跪在最后一排,她双手捧着那本有些破损的《圣经》,双眼微闭,念念有词,安详而宁静。

从教堂出来,我问母亲祈祷什么,她说那是说给耶稣听的,说不得的。

选择与文字打交道,对我来说,意味着长年累月耐心地在杂乱的文体里跋涉,写作的灵感不是飞来之物,是对内心的凝视。

我第一次发表作品写的是“母亲从心窝里长出来的手”,而我,又何尝不是从母亲的心窝里长出来的呢?母亲重病之后再也不能劳作了,有时候,我伏案抄抄写写,母亲就坐在身边望着我,什么也不说。

而我却感觉母亲在抚摸着我的头,我的肩,我也在母亲的心窝里慢慢融化。

我十六岁离开父母外出求学工作。

但至今我感觉世界的中心仍然是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村庄。

这不仅是因为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我的每一行诗歌都浸润着乡村的绿色,我无数次梦见老屋后面的那片青翠的竹林,竹林的沙沙声响与四季鸟鸣,还有那些唤我乳名的乡音。

更重要的是因为,母亲的墓地就在家乡的河边,我曾在那条干干净净的小河游泳、划船,陪母亲在河滩上打柴种花生,看母亲汗流浃背地锄草,看母亲开心地笑而露出白白的牙齿。

如果要想象天堂的美好和怡然,在我大脑中必然会呈现故乡这些越来越清晰的印记。

这些都是母亲给予的,我生命的一部分,它似乎比天堂更虚幻,却又更为真实。

我会写下一些赞美诗,像种子一样把它抛撒在母亲安眠的河畔,它们将长成大树,我和我的子孙们会时常在它的荫凉下交谈。

每次见到母亲,她都是很幸福很满足地笑着,即便是在母亲最后的那些日子,也总能在母亲因中风面瘫且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到开心的笑意。

母亲在昏迷中等待了两天,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我作最后的告别。

当我满怀悔恨地来到母亲身边,慈祥的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本破旧的《圣经》放在枕边,窗外的阳光仿佛圣母的光辉映照在母亲的脸上,她那充满慈爱的脸上依然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个瞬间,母亲把微笑和冰冷的手留给我,她所有的呼吸,所有的脉搏,所有期待,甚至所有的叹息,都被化着一片光芒,投射在天空撒满白玉兰花瓣的美好空间里。

康德说过,在这个世上有两样东西深深震撼着我们的心灵,一是我们头顶璀璨的星空,二是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在我眼里,慈爱而勤俭的母亲为奉献而来为付出而来,一生不图回报不知索取。

她带着一颗善良而纯朴的心,以从未有过的舒坦和愉悦微笑着离去,自在、轻盈地飞向了她的星空,她的天堂。

那是我永远的仰望。

刘创2012年清明节前于冬竹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