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人物形象研究——香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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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山师范学院学报Journal of 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 Vol.38No.2Apr.2017第38卷第2期2017年4月《红楼梦》人物形象研究——香菱篇管乔中1,黄志鸿2(1.韩山书院,广东潮州521041;2.汕头市政协,广东汕头515000)摘要:曹雪芹《红楼梦》前八十回对香菱的描写,表现出香菱“根并荷花一茎香”的自体光辉、“憨呆”而又具有一缕淡淡清香的性格色彩和有所期待而又驯服的心理曲线。

香菱的命运正如她的名字“甄英莲”(真应怜)一样,是“菱花空对雪澌澌”的凄凉悲剧,作为“红楼”第一个“薄命女”,其诗与美,甚至其整个人生命运,都被她所处的那个悲剧社会所毁灭。

关键词:《红楼梦》;香菱:人物性格;悲剧命运中图分类号:I 207.41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7-6883(2017)02-0052-06收稿日期:2016-07-04作者简介:管乔中(1949-),男,广东汕头人,韩山书院山长,韩山师范学院董事会副主席、客座教授,云南大学发展研究院客座教授、东陆书院理事长。

香菱,一提起她的名字,我们就好似嗅到了淡淡的清香。

她给我们留下的记忆也许是淡淡的,然而又是那样难忘。

这个记忆,有她自体的光辉、性格的色彩和心理的曲线……命运是无情的风雨,使香菱记忆的仓库淋湿受潮。

她忘记了“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忘记了她在乳母怀抱里的那些日子,忘却了父亲和母亲,只会哭着说“我不记得小时之事”。

她也不知道她出生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姑苏城,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甄英莲(谐音“真应怜”)。

幸亏葫芦庙的小和尚认出了她眉心的胭脂痣,能够代香菱填写履历表,他是甄英莲这“红楼”第一个“薄命女”的证明人。

或许这可以算是一种幸运,尽管香菱也沦落为奴隶,但还不致像晴雯那样“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第78回1131页。

本文所引《红楼梦》原文,皆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以下只标明回数与页码),那个当过小和尚的门子叔说了她童年的遭遇。

曹雪芹的笔,天马行空,轻轻一提,远远一点,倒给我们留下丰富的想象空间……一元宵节热闹的“社火花灯”,是英莲厄运的开端,她落到拐子的魔爪里。

人生第一次痛苦的突变总会给人们留下永恒的创伤,奇怪的是香菱只朦胧地记得那遥远的灾难,并且似乎朦胧得有点淡忘。

拐子带着她弯弯绕绕走过许多地方,终于来到金陵。

七八年艰难的岁月埋葬了童年,迎来了早到的青春。

青春,应该使眼前充满希望的感觉,充满自由的向往,但这正是英莲失去的东西。

拐子无疑是这一切的罪魁,而蓄奴制度和买卖婚姻更是这一切的祸首。

茫茫的黑夜,漫长的道路,带血的皮鞭,英莲只能用泪水来安慰自己。

深层的痛苦也沉淀了,于是她只单纯地盼望坎坷的终点。

终点,似乎已经到来,一个愿意出高价钱的冯公子为了她的美丽而改变,要娶她为妻。

她也愿意驯良地被一个男人合理奴役,安安稳稳地做奴隶。

她自叹:“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她把拐子的罪恶也背在自己身上。

但是,拐子又同时把她偷偷卖给了第二人——金陵有名的“呆霸王”薛蟠,因她“生得不俗”,也看上了她。

争执中,势力单薄的乡宦之子冯渊被呆霸王“打了稀烂”,黄道吉日成了黑道煞日。

对薛蟠来说,“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自以为花上几个臭钱,没有不了的”(第4回65页)。

于是,“菱花空对雪澌澌”,英莲不是雪莲,却只能在大雪(雪,薛的谐音)中找到归宿──被薛蟠强占作妾。

薛蟠之妹宝钗或许在英莲楚楚动人的神态中,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于是为她改名为香菱。

但这只是皇商小姐一时动了雅兴,改名也改变不了香菱的命运——“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莲心的苦味,永远不会改变。

曾受英莲父亲甄士隐大恩的小官僚贾雨村,也为英莲的命运兴叹:“这英莲受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婚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

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一对薄命儿女。

”(第4回62页)可是,也正是这个贾雨村,为了官场前景,为了讨好“四大家族”,忘恩负义,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

薛蟠逍遥法外,携香菱上京。

又一次生活空间的转变,香菱的心理感受像是从走钢丝来到平衡木上。

虽然第二次价值的转移使她稍趋稳定,但市场上的奴隶与皇商家的玩物,依然是“人”的物化,依然是淫乐的牺牲品。

不过,这里暂时没有脊梁上的皮鞭,她也暂时如释重负地推走了犯罪感的大石头。

但是,香菱一方面必须感恩戴德地听从薛母的使唤,顺从的耳朵装下那些“不知惜福”的念叨;另一方面还要温顺地服侍薛蟠,用憨笑来迎接呆霸王的撒野。

尽管如此,薛蟠这时尚未正式娶妻,正像遥远的宋太祖大兵未发,南唐尚可偏安。

香菱已经感到满足,她“十分殷勤小心服侍”着。

我们似乎看不到她的哭泣,也没有听到她呻吟的声音。

然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都意味着心灵的麻木。

非人的社会关系不但控制住人的喜怒哀乐,而且要完全否定人的价值。

尽管薛蟠已经是香菱事实上的丈夫,香菱却是薛蟠实际上也是名分上的奴婢,她必须老老实实地把薛蟠当作她的“爷”。

在封建时代,丈夫对妻妾有绝对的控制权,这是一种单方面严格的排他性的整体占有。

因此,香菱只能无条件服从。

花花公子的薛蟠,“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闯祸闹事,无法无天。

作为双重奴隶的妾,香菱的地位决定她没有发言权;而她的性格的内在意识也似乎使她默默无言。

作者用沉默表现了香菱的沉默,而我们也只能在这种沉默中去理解香菱的处境,去把握她的心理曲线。

古老的东方,妇女总是默默地忍受痛苦,并且以这种忍受为荣,而不以为是不幸。

其实,即使是甘心情愿的忍受,也是扭曲了人的天性,蒙骗自己的理性,抑制自己的感情。

然而也正是由于香菱能够逆来顺受,驯服善良,她才博得贾府内外的同情,连正统奴才袭人也认为“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

二清朝道光年间的涂瀛,虽然生活在封建时代,却也能用朴素而朦胧的人的自然情性的观点来点评红楼梦人物、事件。

他称赞宝玉“为能尽情”,慨叹黛玉“人品才情”“不为时辈所推”而必“死”,惋惜晴雯“有过人之节而不能自藏”,终成悲剧,这都有独到的见地。

可惜他又只把这些归咎于人的不同性格。

他的《香菱赞》认为“香菱以一憨,直造到无眼耳鼻舌心意,无色声香味触法”[1]130。

这很准确地把握了香菱性格“憨”的特征,但却忽略了一个人性格意识的形成历史。

其实,香菱的“憨”一方面有先天的心理因素,另一方面却是一种对罪恶环境逃避式的适应。

她无法选择命运,却选择了对命运的态度,选择了自己的性格趋向。

香菱的“憨”虽不能使自己逃脱命运的时间性──归宿,却创造了一种心理环境,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命运的空间性。

所以,她“所处无不可意之境,无不可意之事,无不可意之人,嬉嬉然莲花世界也”[1]130。

但是,我们就在这“嬉嬉然莲花世界”中感受到香菱命运双重的悲惨气氛。

在人的关系严重异化的封建社会,人的情性只有在与大自然的接触中,在对美的事物的感应和向往中,才能暂时在自我意识上隔离了复杂的社会关系,挣脱了平日的束缚,呈现赤子的常态。

在沉重的梨香院,在薛蟠的有形钳制和薛母的无形约束之下,不管香菱有多么“憨”,我们还不曾看到她天真的举止,也不曾听到她无拘束的笑声。

尽管大观园这个“半封闭系统”还不属于自然的天地,但无论是地理环境还是人物环境,毕竟比梨香院开阔、自由。

曹雪芹的构思非常巧妙,让薛蟠遭到柳湘莲痛打而怕见亲友到南方“游艺”一年半载,因而使香菱暂时解除了呆霸王的钳制。

善于做人的宝钗知道香菱“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时心里也升起一点同情,把她带入大观园暂时居住。

只有在大观园,香菱的心理性格才能够正常地呈现,表现出浪漫和天真。

一会儿,她跑上滴翠亭,与文官、司棋、侍书、小红玩笑;一会儿,在沁芳亭与袭人、晴雯、麝月、芳官观鱼作乐。

她可以像快乐的大蝴蝶,到凤仙花丛染红自己的指甲;又如殷勤的小蜜蜂,满园地飞,采花繁忙。

春天是短暂的,只有在大观园,香菱才感受到春天。

快乐是一时的,同样也只有在大观园,她才发现生活中的美好。

总之,进入大观园,意味着香菱周围人性氛围的暂现,魔性环境的退场。

在黑暗的王国里,大观园的夜空有璀璨的星辰,而香菱灼热的眼睛不断地追求月亮。

洁净的月光和纯真的香菱,一起捧出心灵与幻梦,为谱写美的篇章提供了可能性。

大观园里的黛玉、湘云、探春、宝钗等,这些闭锁深闺的少女才情横溢,诗兴勃发。

她们写诗联句,或用优美的语言抒写自己的感情,或用颤抖的文字表现命运的可悲,或通过各自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向往。

香菱平时“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读一两首”,进入大观园第一桩大事就是要学诗。

她渴望开拓自己的精神世界,希望通过艺术,通过诗,来证明自己美的价值。

在《慕雅女雅集苦吟诗》这一回,作者穿插了贾赦酷爱古玩扇子一节,巧妙地使用对比手法,来说明通往艺术的道路,不可能凭借金钱与权势;艺术的占有与艺术的创造是两码事。

香菱以自己的才华和废寝忘餐的努力,领会享受了艺术的芬芳。

黛玉,除了爱情,她一直被诗的艺术营养着。

整部《红楼梦》中,黛玉的性格象征着美,也象征着诗。

如果说晴雯是作为性格美主题的补充,那么香菱则是作为诗歌艺术美创造的映衬。

黛玉不愧是香菱的好老师,诗的秘密从她热情的血管流出,又注入香菱渴望的心田。

黛玉虽也讲格律,但强调“词句新奇”,更把诗的艺术焦点对准“立意”和“意趣”的真与深。

与此形成对照,宝钗表现了冷淡,对香菱学诗很不以为然,嘲笑香菱“呆头呆脑”。

其实正如黛玉的称赞,香菱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她的“呆”,实际是对艺术的专注。

她“茶饭无心,坐卧不安”,“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终于掌握了诗的精义和奥秘,表现了惊人的艺术理解力和领悟力。

香菱第一首咏月诗写得不好,黛玉批评她被月亮这个客体本身缚住了,展不开思路,鼓励她“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的第二首咏月诗又写的“过于穿凿了”,而且“不象吟月了”,写的“句句倒是月色”。

看来学诗开始,她只是在寻找诗的形式,还没找到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诗的灵魂与诗的“工夫”是不相同的两码事。

香菱前二首咏月诗遭人否定后,心里“扫了兴,但不肯丢开手”,“满心中还是想诗”。

她那么可怜,小小的心灵是那么专注,那么平静,而又有所期待;于是,月亮和诗的精灵便把她美好而凄凉的命运书写在她心灵上,终于在她的梦中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艺术创造。

在梦中作成的咏月诗中,她自己沉痛的遭遇与月亮的阴晴圆缺息息相关: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这首诗起句是自况,起得很有势头,恰似一轮皓月破云而出,香菱的“精华”在大观园是遮掩不住的,学诗的自信心也含蓄地流露出来;但她的身世是凄凉寒冷的,处境既寂寞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