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文明与新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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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卷,第4期科学技术哲学研究Vol.28No.4 2011年8月Studies in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ug.,2011·科技与社会·生态文明与新科技卢风(清华大学哲学系,北京100084)摘要:关于工业文明发展前途的分歧是关于现代性的分歧。

现代性思想的核心是独断理性主义或科学主义。

现代科技就是无限扩张人类征服力的征服性科技。

独断理性主义和极端现代主义所形塑的文明就是正在全球扩展的现代工业文明。

独断理性主义是站不住脚的,现代工业文明是不可持续的。

人类必须走向生态文明,为走向生态文明,必须促成科技的生态学转向。

放弃穷尽自然奥秘的野心而转向理解自然,就是科学的生态学转向。

由不断扩张征服力的技术转向调适性技术,就是技术的生态学转向。

西方古代的生成性技术和中国古代“赞天地之化育”的农耕技术都是生态文明所需要的技术。

关键词:独断理性主义;现代工业文明;生态文明;科技中图分类号:N03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4-7062(2011)04-0088-06现代工业文明既如日中天又危机四伏。

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有哪一种文明如工业文明这样,不仅能养活60多亿人口,还能保证满足人们日益膨胀的贪欲?另一方面,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有哪一种文明把地球生物圈破坏得像今天这样满目疮痍?工业文明的巨大成就得益于现代科技,工业文明的深重危机也源自现代科技发展方向的根本错误。

本文将论证:没有一场文明的革命,人类就不能续存;没有科技的根本转向,就不可能有什么文明的革命。

一正因为现代工业文明既展现着炫目的成就,又显现出种种危机,故不同的人们对它的前途作出了不同的判断。

现代工业文明是受现代性思想指引的文明。

归根结底,关于工业文明发展前途的分歧是关于现代性思想的分歧。

现代性思想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思想,故对现代工业文明抱有幻想的人们远多于对它持批判态度的人们。

现代性思想的核心是独断理性主义。

今天仍对现代工业文明抱有幻想的人们大多仍不同程度地坚持独断理性主义立场。

坚持独断理性主义立场的人们大多不同程度地相信科技万能论。

他们通常认为,大谈现代工业文明危机的人们不是杞人忧天,就是危言耸听;任何时代都有危机,摆脱危机的唯一出路是发展科技和经济;科技进步能让人类克服在发展过程中所遇到的任何困难,即任何危机都是暂时的,科技进步能帮助人类走出任何危机;如今人类所面临的所谓的生态危机、气候危机、环境危机、资源危机等等都只是暂时的困难,科技进步能帮助我们走出所有的危机。

如果坚持这种立场,你就根本不相信会发生什么文明的革命。

独断理性主义源自17、18世纪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等人的唯理论。

唯理论的要点是:(1)对来自感官的意见要谨慎,理性(reason)的正确使用能使我们获得超越幼稚常识世界观的进步;(2)宇宙是个有秩序的体系(an ordered system),宇宙中的一切原则上都能为人类理智所认知;(3)具有内在清晰性和确定性的数学是有充分根据的统一知识【收稿日期】2011-03-25【基金项目】清华大学亚洲研究中心2010年度一般项目【作者简介】卢风(1956-),男,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伦理学、科技哲学等。

体系(unified system of knowledge)的范型(a mod-el);(4)自然界的万物都处于必然联系之中,科学和哲学只能通过把握这种必然性而确立其真理[1]10-11。

这些思想至今仍有很大影响。

英国研究唯理论的专家柯廷汉姆(John Cottingham)说:“这些信念没有一个明显地显得过时了,或显得荒唐了;相反,它们在现今大部分科学和哲学思想中仍占有重要地位。

”[1]11在当代人的著述中,信念(2)和(3)甚至表达得更加乐观。

巴罗(John D.Barrow)在《不可能性》一书中写道:“当代物理学理论要我们相信大自然只有少得惊人的几条基本定律(fundamental laws)。

但这些定律所容许的不同状态和结构似乎有无限多种———正如棋类游戏只有很少几条规则和若干棋子,却可玩出无限多种花样。

”[2]27这便是大自然之多与一的统一。

物理学家们非常自信:在他们已发现的力中没有遗漏什么,[2]27即相信除了引力、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力了。

他们相信:新的发现正不断涌现,对复杂组织结构的产生及其与环境的协同进化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

这种趋势将沿着一定的路径而最终趋于对可能存在的一切复杂性的完全理解[2]27-28。

我们可把独断理性主义的基本信念概括为如下三点:(1)大自然是有秩序的,大自然的秩序是完全可为人类所把握的。

换言之,人类可通过科学探究而完全把握自然的一切奥秘。

不妨称此一信念为完全可知论。

(2)自然现象是多样的,甚至是复杂的,但制约(甚至决定)自然现象的基本定律是简单的,换言之,自然秩序总体具有逻辑简单性或数学简单性,自然秩序总体甚至就是一个数学公理体系。

正确把握(描述或表征)自然秩序的科学知识构成一个严整的逻辑体系[3]321。

不妨称此一信念为统一知识论(或统一科学论)。

(3)世界万物都是由现代物理学所述说的物理实在———如基本粒子、场(也许还有反物质、暗物质)等等———构成的,除物理实在之外,不存在任何东西。

“人脑就是我们在宇宙中遇到的最复杂的事物。

”[2]27-28但人脑是由DNA构成的,而DNA归根结底是由基本粒子构成的。

这一信念既可被称做物理主义,也可被称做还原论。

独断理性主义的当代表述形式就是科学主义。

科学主义宣称,科学是统一的,科学有其内在的逻辑,有其自主的进步方向,科学正按其内在逻辑无限逼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科学进步是绝对的好事,科学进步是文明进步的根本标志。

斯科特(James C.Scott)所着力批判的极端现代主义(high modernism)就蕴涵着科学主义。

“那么什么是极端现代主义呢?它最好被理解为对科学和技术进步的强烈的(你甚至可以说是僵化的)信念,这种进步与西欧和北美大约始于1830年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工业化过程紧密相连。

其核心就是对持续线性进步、科技知识发展、生产扩大、社会秩序的理性设计、人类需求满足的上升,以及与对自然规律科学理解的增长相应的控制自然(包括人类本性)的能力的增长的超强自信。

所以,极端现代主义就是关于科技进步如何应用于———通常通过国家———人类活动所有领域而惠及人类的全景幻想。

”①[3]89-90根据独断理性主义(或科学主义),科学的发展方向就是按其内在逻辑无限逼近对自然奥秘的完全把握。

根据极端现代主义,技术进步的方向就是无限扩展人类控制自然(包括人类本性)的能力,或无限扩张人类的征服力。

简言之,现代科技就是无限扩张人类征服力的征服性科技。

独断理性主义和极端现代主义所形塑的文明就是正在全球扩展的现代工业文明。

现代工业文明大量利用矿物资源,用科技和商业、国家结合的方式,使用巨大的能量对自然事物(或过程)实施越来越强烈的干预,如建超大水坝、南水北调、西气东输、发射航天飞机、建造巨大的粒子加速器,等等;制造了大量的污染环境、破坏生态健康的物品(如各种化工产品),产生了超量垃圾。

它一反所有前现代文明遏制贪欲的禁令和规范,以“资本的逻辑”为制度建设或创新的指南,视贪婪为创新的源泉和进步的动力,激励所有人永不知足地追求物质财富。

它以物质主义腐蚀、污染了一切超越性信仰,力劝人们相信,拥有越来越多的物质财富(难得之货),越来越便捷地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就是人生的根本意义,就是人生卓越的根本标志,就是自我价值的根本实现。

简言之,现代工业文明就是“大量生产———大①如斯科特所说:“西方哲学和科学,包括社会科学,不断重复的一个主题就是力图重新表述知识体系,以摈除不确定性,以达到欧氏几何的那种逻辑演绎的精确性。

”量消费———大量废弃”①的文明。

二生态学和全球性的生态危机都表明,现代工业文明是不可持续的。

人类文明就像一列在通往悬崖的轨道上飞驰的火车,如果不及时刹车、转向,就会坠入毁灭的深渊。

现代工业文明这列“火车”的主动力就是现代科技。

没有科技的转向,就不可能有文明的转向。

不彻底清除独断理性主义或科学主义的影响,就不可能实现科技的转向。

独断理性主义的完全可知论依赖于积累式的科学进步论、独断真理符合论和物理主义世界观。

如今我们不难证明,积累式的科学进步论、独断真理符合论和物理主义世界观都是站不住脚的。

库恩对积累式的科学进步论的反驳已十分令人信服[4],无需赘述。

普特南等分析哲学家对真理符合论也进行了有理有据的反驳。

其要点是:在人类语言(无论是自然语言还是数学语言)与非语言事物(基本粒子、场、动物、植物、生态系统、行星、恒星等)之间不存在确定的、一一对应的指称关系;我们永远都只能在特定的思想框架(理论框架或语言框架)内部去理解特定语词和命题的意义,或去断定特定命题的真假[5]。

普特南彻底否弃了真理符合论,其实必须否弃的只是独断真理符合论,人类言说与交流须预设弱意义的真理符合论②。

独断真理符合论设定:(1)我们可以清楚明白地界定语言符号与非语言事物之间的符合(或对应)关系;(2)科学知识不仅是与客观事物相符合的知识体系,而且是无限逼近真理大全的知识体系,真理大全即揭示(表征)了一切自然奥秘的知识体系。

普特南对这两点的反驳都十分令人信服。

物理主义世界观(或自然观)从来就没有获得哲学家们的一致赞同,伯格森、怀特海等西方著名哲学家都拒斥物理主义。

当代著名科学家、诺贝尔奖得主普利高津则鲜明地表达了一种反物理主义的世界观(或自然观)。

在普利高津看来,大自然绝不是物理实在的堆积,因为“大自然确实涉及对不可预测的新奇性的创造,在大自然中,可能性比实在性更加丰富。

”[6]即大自然是有创造性的,生生不息的。

我们不妨称这种自然观为生机论,也有人称其为生成论。

对物理主义的有力反驳,更有力地加强了对完全可知论和知识统一论的反驳。

如果大自然是有创造性的,是生生不息的,那么认为科学家可用一个或若干个数学体系把自然奥秘囊括尽净,就既可笑又狂妄。

法国思想家路奈·尤伊古说得好,“不应当盲目地相信严密计算原因与结果关系永恒性的数学式的决定论。

”[7]30因为世界本身是不断流转变化的,甚至是活的。

僵死的逻辑(论理)和数学把握不了世界的本来面貌。

“生命拒绝固定性和不变性,它是不断变化的。

生命拒绝简单化,它是深刻复杂的。

生命拒绝下定义,它需要不断地反问自己。

”[7]46以物理学为榜样的现代科学全力探究的恰恰是固定性和不变性(本质或形式),还原论恰恰是其基本方法,定义的明晰性和确定性(逻辑的基本要求)恰恰是其竭力夸耀的优点。

现代科学技术“企图利用从物理的法则所得出的原理和教条的定义乃至处方笺来规制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