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后期小说中“尼庵命案型故事”研究

依照上述重新界定的“尼庵命案型故事”来观照明代中后期的小说作品，约有十九篇均属此类 范畴。而根据各个故事的叙事特点，又可细分为以下三种小的故事类型：（一）阮华型故事；（二）赫应 祥型故事；（三）父僧误型故事。 阮华型故事“阮华故事”主要讲述青年才俊阮华与美貌佳人陈玉兰之间的爱恋故事。阮华与 陈玉兰两厢倾慕，但囿于封建礼教却无处通情，阮华由此而染相思之疾，卧病不起。其友张远探得实
明代中后期小说中“尼庵命案型故事’’研究
郭辉
内容提要：“尼庵命案型”故事是明代中后期小说中出现的一种故事类型。根据各个故 事的叙事特点，此中又包含有“阮华型”、“赫应祥型”、“父僧误型”三种小的故事类型，尼僧的 艺术形象亦相应地分为“淫乱之媒”与“嗜欲、食人之妖魔”两种。“尼庵命案型故事”的产生 与明代中后期各个故事在小说作品中的相互引用及改编的创作现实密不可分，而明代中后 期尼僧教团的窳败、儒家性别观念的影响也是主要诱因。 关键词：明代中后期
幽会于庵中ቤተ መጻሕፍቲ ባይዱ不意却喜极暴亡。
从叙事学角度，不论是“阮华事”，抑或是“临安少年事”，二者在“男慕女而无可通情＿托尼设计
①［明］詹詹外史评辑：《情史》，春风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６年，第９５页。
万方数据
明代中后期小说中“尼庵命案型故事”研究
相会－＋男于欢会时喜极而亡”这种叙事模式上得到了统一，同属一种故事类型。冯氏言此篇出自《夷 坚志》，查洪迈《夷坚志》之《西湖庵尼》，两篇虽简繁不等，故事确系同出。另外，旧题唐寅辑《僧尼孽 海》附辑“尼部”之《西湖庵尼》篇亦与此篇同源。宋人洪迈《夷坚志》中《西湖庵尼》篇，实是此故事类
情，至尼庵请求一尼成全此好事。尼遂设计，使二人相会于庵中。不意阮华因久病之身，乍然欢会，竞
致脱阳而死。陈玉兰亦于慌忙中转回家中。后陈玉兰一生不嫁，抚养遗腹子成名。此故事主要见于 明中后期王世贞《续艳异编・幽期部》之《宝环记》、洪椴《清平山堂话本》之《戒指儿记》、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词话》中第五十一回《月娘听演金刚科桂姐躲在西门宅》、冯梦龙《情史》卷三《阮华》、冯梦 龙《古今小说》卷三《闲云庵阮三偿冤债》、周清原《西湖二集》卷二十八《天台匠误招乐趣》诸篇中。
型的母题。
赫应祥型故事“赫应祥故事”主要见于周玄嗥《泾林续纪》卷四“赫应祥”条、冯梦龙《情史》卷 十八《赫应祥》、冯梦龙《醒世恒言》卷十五《赫大卿遗恨鸳鸯绦》诸篇中。 《情史》中《赫应祥》一文，即摘录自《泾林续纪》，两文完全相同。言赫应祥寻春郊外，因口干偶至 尼庵求水，见尼空照貌美，有心求欢。尼空照亦情意相属，故两人于庵中成就男女情事。邻尼静真见 赫，情欲萌动，遂亦私焉。赫应祥由此来往两处，欢洽无间。后因染疾而亡。两尼埋其尸于庵，人无知 者。赫家见匠人腰系紫丝绦，由物及人，方得其死之实。尼因此被杖还俗。《赫大卿遗恨鸳鸯绦》虽是 杂糅多种故事而成，然则“赫应祥偶入尼庵。与庵中尼交欢＿最后死于庵中”之故事主干并未改变。 大不同者，唯此处赫生因身体淫欲过度致赢弱而亡，前则实乃亡于疾病而已。由此亦可见祁连休对 “尼庵命案型故事”乃“大致写某生误人尼庵，为群尼所暖，不得脱身，后来竟委顿毙命”界定的不准
应该犯的。
已为化外中人的尼僧，身在空门，本应断隋绝欲、不染红尘，暮鼓晨钟，诵经礼佛方是其本分，然 在这些故事里个个却成了情欲的化身，除身在庵中与我佛为邻外，其身、其心则早已被那胸中的欲 火烧得不辨南北、难分东西了。为了能在庵中尽享人世情欲，她们除了守株待兔外，还往往主动出 击，派人出庵外寻、诱因那些俗世的男子，似此者如《泾林续纪》中“刘康”条；为了能够时常相聚，她 们还不惜资费，出钱以供男子经商，似此者如《近事丛残》中《苏州尼姑庵》篇与《僧尼孽海》中《杭州 尼》篇；为了能够长期占有人庵的俗世男子，她们还常常设谋使诈，醉以酒而髡其首，使得男子迫于
“临安少年事”，即同属此类。兹摘录“临安少年事”于下： 临安少年悦某氏妇，日倚其门。见一尼出入，随之至西湖庵中，施钱千万。尼讶之，以情 告，遂为甘言诱妇至寺。醉卧登榻，则一男子伏焉。妇人仓皇索轿归。尼入视，其人已卒，盖 喜极暴亡也。事露，尼受徒剥。①
故事中，临安少年思慕某妇而不可得，遂以钱财转求于西湖庵尼。在尼僧的策划下，少年终得与妇人
在此故事中，男子是否是误人尼庵，不得而知。与男子有私者，非“众尼”，乃一少尼。而男子最终丧 命，并非因淫欲过度，实乃为亲子所误杀。以上述概念来分析“父僧误”这一故事，显然它是要被排除 在“尼庵命案型故事”外的。然细究“父僧误”故事，又实属“尼庵命案型故事”类型之一。此命案的发 生，归根结底，实因男子进尼庵兼且为尼所眶而引发。 至此，如果仍从“大致写某生误入尼庵，为群尼所嚯，不得脱身，后来竟委顿毙命”这一固定的叙 事模式来界定“尼庵命案型故事”，显然并不科学。虽然此种故事类型不好以某种定型的叙事模式来 论说界定，但在“男性人尼庵必有杀身之祸”这一观念上，还是可以找到诸故事间的相通之处的。 故而，本文仍将沿用“尼庵命案型故事”这一名词概念，而对其内容重新加以界定。不论男主人 公属无意闯入，还是有心探访；不论其是为一尼所爱，还是为众尼所欢；不论其是因纵欲而亡命，还 是为他故而丧身，“凡俗世男子因进尼庵而引发的丧生亡命事”，均属此故事类型范畴。
确性。
以“俗世男子人尼庵＿＋与尼交欢－＋男子最后死于庵”这种叙事模式来构造故事情节的小说作 品，在明代中后期还有陆容《菽园杂记》卷六“京师多尼寺”条中“永乐圬工事”、沈瓒《近事丛残》中 《苏州尼姑庵》及旧题唐寅辑《僧尼孽海》附辑尼部《杭州尼》篇。“永乐圬工事”叙述虽然简略，但在 “少年窃入尼庵，遂死于欲，尸不可出”寥寥数语中，亦可推测出“男子入庵一与尼交欢。男子死于 庵”这种情节模式。至此，“赫应祥型故事”在“俗世男子人尼庵一与尼交欢－＋男子最后死于庵”这种 叙事模式中得到了统一，从而成为明中后期小说中一个常见的故事类型。 父僧误型故事此类故事主要见于周玄唪《泾林续纪》卷四“刘康”、冯梦龙《情史》卷十八《赫应 祥》篇后所附、冯梦龙《古今谭概》“谬误部”第五“父僧误”、旧题唐寅辑《僧尼孽海》附辑尼部《京师 尼》诸篇中。 与前述两种故事类型相较，此类稍嫌简略。主要讲述一俗世男子入尼庵中，与庵中尼僧（一人， 或多人）相好，庵尼欲长留男子于庵中，遂设计醉而髡发。后男子得机返家（自己潜归，或为妻子访得 而归），以事涉羞，瞒及家人。儿媳误以为婆婆与僧人私通，私言于其夫。最后，父被子误杀而亡。故 事情节可简示为“男子入尼庵一与庵尼相好一醉而髡发＿男子得机返家－÷被子误杀”这样一种叙事 模式。如前所言，男子虽为子所误杀，但追根溯源，实因男子进尼庵兼且为尼所睚而诱发，亦属“尼庵 命案型故事”的一种。
小说
尼庵命案型故事
文学研究
文化研究
“尼庵命案型故事”这一概念，最早由近代学者祁连休提出。他在其《中国古代民间故事类型研 究》一书中言道，所谓“尼庵命案型故事”，“大致写某生误入尼庵，为群尼所暖，不得脱身，后来竞委 顿毙命”。①在其著作中，除对此故事类型加以命名、定义及列举出与此故事类型相关的几个故事 外，作者并未对此种故事类型本身及其所蕴含的文学与文化内涵加以论述阐释。他对此概念的界定 与阐释，显然又系化自《曲海总目提要》中对《玉蜻蜓》条故事渊源的介绍，“小说有‘赫大卿遗恨鸳鸯
严格意义上说，上述诸篇还不足以构成“故事类型”这一概念。虽然在人物及故事发生地的名
称、情节的详略及作者情感意向的表达等方面，诸作多有不同，但就故事本身而言，还只是讲了“阮
生慕陈女而无可遏隋。友人托尼设计相会＿阮于欢会时喜极而亡”这样一个相同的故事而已，实难
有类型的意义可言。但若以“男慕女而无可通情－十托尼设计相会叶男于欢会时喜极而亡”这种叙事 模式来反观明中后期的小说作品，则其具有“故事类型”的意义不彰自显。 对于此论，明人冯梦龙早已有共识。其《情史》卷三《阮华》故事后所附录的“李伯异之子事”与
如果对上述诸故事类型中涉及的尼僧形象加以细致梳理，则会发现，在此类故事中，尼僧主要 有两个形象特征存在：她们一方面为俗世间的男子与女子的偷情密约、骗奸诱淫牵线搭桥，提供便
利场所，是一个勾通世俗男女、连接闺阁内外的重要媒介，所谓“淫乱之媒”是也；另一方面，她们本
身凡心未消，抛却了佛教徒应遵守的断情绝欲的清规戒律，在佛殿庵堂中大造欢喜佛场，陷溺于情 海欲壑中而不能自拔，乃至使人庵男子因此而丧生亡命，所谓“嗜欲、食人之妖魔”是也。 淫乱之媒此所谓“淫”者，主要指在男女关系上行为不正当。如俐、尔雅・广义》云：“男女不以
然母奸不应子杀。”遂坐死。③
①祁连休：《中国古代民间故事类型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２００７年，第８１７页。 ②董康编纂：《曲海总目提要》，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５９年，第２００９页。 （爹［明］冯梦龙纂：《古今谭概》，文学古籍刊行社，１９５５年，第２５１～２５２页。
万方数据
Ｗ，。ＥＮ。Ｘ。Ｕ…Ｅ帕ＹＵ，，删：：！紫丈ｉ彗’典丈？乙・二。一二年第四期
种情事中之媒介人物。在此种情事中，男主人公一方非常仰慕喜爱女主人公，却无处通情；而女主人
公对男主人公的这份感情均毫无所知。由于尼僧的出现，尼僧的出谋划策，方得诱使女子走出闺门、 进入尼院，男子的奸骗亦由此得逞。《宝环记》与《阮华》篇中之避尘庵尼、《戒指儿记》中之王守长、 《闲云庵阮三偿冤债》中闲云庵之王守长、《天台匠误招乐趣》中之王尼姑诸人，则属第二种情事中之 媒介人物。在这些大同小异的故事中，阮陈两位主人公，彼此相恋爱慕，因拘于封建礼法的约束而无 可如何，亦正是由于尼僧的出现，二人方得于庵中欢会，一诉相思之情。 两种情事中，尼僧们似乎均有着过人的机变才能，一如凌潆初所言，她们“智赛良、平，辩同何、 贾”。当男主人公因相思困扰而愁眉不展，甚或染病不起时，尼僧的出现，则打破了当前“山重水复疑 无路”的僵局。她们只需略施小计，以烧香拜佛之名，便可使得幽居深闺内院的少女妇人们，走出家 门，迈向庵堂。男主人公的心愿于此得到满足，整个故事情节亦“柳暗花明”，得以继续展开。然促使 尼僧们乐于为此奔忙的缘故，并非是其出于与人为善的本心，亦并非是其为男女间的真情实意所打 动，主要还是受到了财利的诱惑。如《情史》之《阮华》篇中，避尘庵尼收了张远“一白镪”；《阮华》篇后 所附“临安少年”事中，西湖庵尼之行是在少年“施钱千万”后；《闲云庵阮三偿冤债》中，尼僧王守长 收到了？两锭细丝白银”以及事成之后“盖庵盖殿”的许诺。正是在财货的诱惑与驱使下，她们成了勾 通男女间情事的桥梁与媒介。 嗜欲、食人之妖魔此种人物形象，主要见之于“赫应祥型故事”与“父僧误型故事”两种故事类 型中。这也是尼僧第一次、大规模的以如此丑陋不堪的文学形象出现在中国古代小说作品中。 隋唐后在中国古代盛行的比丘尼戒律《四分比丘尼戒本》中，在其首要提到的八波罗夷法中，就 有三条戒律涉及比丘尼的情欲问题，大到尼与男子及与牲畜间的性淫乱，小到尼与男子间的推拉牵 扯类的身体接触，甚至共行、共语都是不允许的，可谓细致入微。如有违戒者，则将会被取消其尼僧 身份、驱逐出尼僧教团，即使他日再想加入尼僧教团也不会被接受。当然，在中国古代的现实社会， 尼僧所遵守的戒律可能没有这么繁琐，多少有些违背之处，但在大的原则性上，“淫戒”则绝对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