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向世界的沉沦_陈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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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社会科学哲学研究什么是哲学?任何定义都无法与这个追问相契合,因为哲学是希腊性的发生,一种广阔而又单向度的发生。
哲学的希腊性,它既是历史一层一层展示出来的自成一体的真理,也是具有排他性的晦暗的命题。
不仅哲学是希腊的,严格的科学也是希腊的,不仅艺术是希腊的,而且真正的技术也是希腊的。
不仅西方文明的展开样式是希腊的,而且它的导出逻辑和可导出性也是希腊的。
哲学是希腊的,这是理解西方文明的钥匙。
哲学的希腊性,其核心是它的物理性(Physika)。
希腊性之所以是希腊性,之所以区别于其他文化形态,就在于希腊人让世界奠基于物理并展开了物理的路径,思想要物理地思想,世界是物理地展开的世界。
在人们印象中,“西方哲学”有明显的理性、分析性、科学性、科学与哲学的同源性的特征,这些观察都不错,但这些所谓的特征都是根据近代哲学的思维定势罗列出来的,带有明显的近代哲学的附着。
事实上,正是基于希腊性的物理规定才有这些近代特征可以罗列,而不是相反。
正因为希腊人把世界规定为物理的世界,别无其他世界作为界域来显现的机会,才出现了物理的运动解析,才有了后物理(哲学),才有了近代意义上的理性和实证的科学,才有了分析与综合的对应命题,才有了如此这般展开的西方的思想世界和西方的现实世界,以及西方世界的全球化。
物理以及基于物理的后物理是理解哲学地展开的西方世界的地基,但物理并不是希腊人安身立命的原型。
希腊人的思想原态是神语世界(Mythos),神(当然不是任何宗教意义上的上帝)在希腊人那里是在先的,这种神的在先性不是近现代的由“人类学”的人格延伸推演而来的宗教的上帝,而是神语在先的在场,人及其他都是神语言说的通过物和神语在场的存留,近代以后的思想已经很难理解这个在先的事情了。
因为亚里士多德已经把神语世界翻译成人语世界(哲学),也就是翻译成了物理及后物理语言,从此,人们物向世界的沉沦陈春文内容提要密托斯(Mythos)文本被亚里士多德翻译成物理的哲学文本,物被解释成物理,物理就是为物质提供位序,哲学史实际上就是物向世界的沉沦史。
关键词物物理世界陈春文,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教授730000DOI:10.13858/32-1312/c.2008.05.0012007年第期63江苏社会科学2008年第期5只能根据哲学的规定来思索,不能神语地递归了,更不能神语地道说了。
更糟糕的是,自哲学完成了近代性之后,人们连亚里士多德把神语世界翻译成人语世界从而奠基了哲学这回事也忘了,人们就只知道照着人类学的观点视主体的需要来杜撰神了。
从神语世界转换为亚里士多德的人语世界,再转换为近代以降的人类学主体世界,大体对应了物向物理的转换,物理向物理学的转换。
时至今日,连物理学也成了某种曲高和寡的怪物。
物理是哲学的起点,但它同时也是物被迫隐遁的起点;哲学是西方文明和西方世界的起点,但它同时也是神被迫退隐的起点。
人语世界(哲学)让主体昌盛,奠基了功能世界,推动了大规模、持续升级的物理功能的索取,而作为交集着天地人神的物则变成了弃物,变成了主体虚脱的幻象,变成了绝望的观望者。
神语被翻译成人语,创造了亚里士多德这位哲学的始作俑者、伟大的哲学家;人语宰制了神语,物理宰制了物,哲学沿自己的路径自言自语,物向世界沉沦。
一希腊人原本没有哲学这回事儿,他们原本是神语世界(Mythos)言说的一部分。
神语世界严格区别于我们今天所说的“神话”。
“神话”这个称谓是在哲学完成了近代性之后以人类学的视野推及出来的,它以人的主体地位为中轴去寻找人类的所谓起源,宗教的起源,世界的起源乃至宇宙的起源。
这种神话实际上是人的近代主体意志的延伸,在这个延长线上解释出来的神话或宗教中的神实际上都是人格的延伸。
但神语世界不是哲学后的产物,更不是近代主体哲学的产物,它是在先的,不仅发生地在先,而且逻辑地在先,甚至它的在先不能用发生和逻辑来解释,因为就连发生和逻辑这类东西也是哲学话语奠基后的产物。
因此我们只能勉强说神语世界在哲学之先,从神语世界的角度看,这个“先”既不等同于时间,也不等同于逻辑,但如果从哲学的角度看,这个“先”既意味着在时间上在先,也意味着在逻辑上在先。
神语世界是希腊的母体,希腊人之所以是希腊人,希腊哲学之所以以哲学的样式发生,就在于受孕于这个母体。
亚里士多德把神语世界翻译成人语世界(哲学)之后,分列了四种因,这四种哲学的成因法实际上是对神语世界在翻译上的一种接近,如果把神也归结为一种因的话,那么神就是所有因的种因。
种因只是对应于哲学而言,在神语的自在的言说中,无所谓种因不种因,它只是自在的言说,自在的显现。
太阳只不过是太阳神的显现,正义只不过是正义神的显现,爱也只不过是爱神的显现,海也不过是海神的显现。
在神语世界里,physis(显现)才是自在自为的,至于通过什么来显现,显现了什么,以什么媒介和载体来显现,那是解释的问题,是次一级的问题,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虽然从哲学上看这是十分重要的问题。
神语世界自在地显现,各种被显现物都是显现的自在的发生,这里没有一个被解释的问题,自然也不存在用什么来解释的问题。
可是亚里士多德要把physis翻译成哲学语言,要在他业已翻译成的哲学文本中解释ph-ysis是什么,要解释这个原本不属于解释的东西,那实际上就是一种接近或者近似,是一种看上去像或看上去是,这就需要一个复杂的participium(分词构词法),即通常所说的toon的结构。
神语的言说是自在的言说,与解释这种哲学的言说方式无关。
亚里士多德无法在哲学上ph-ysis地解释physis(这是任何解释都无法做到的),也无法为physis进行哲学证明。
亚里士多德只能无奈地说,physis就是physis,要为它提供证明那会很可笑。
只有那些已是什么的东西才能做是什么的证明,physis不是是,也不是存在,它在它的自在中显现,而不能解释成什么,不能证明其是什么。
不能证明的就去解释,这是亚里士多德在翻译神语文本时的做法:凡是physis已经变成physika(物理)的就去证明或者反证,凡是要从physis来形成physika的就去解释。
我们通常说的Sache(事况)就是解释,从physis解释成physika的东西。
而解释中的原解释就在哲学上被理解为“因”———Ursache,在解释—原解释与因—原因之间有一种牢固的对应关系。
亚里士多德工作中的基础部分就是为系统的解释与原解释、因与原因奠基,即为把physis(物)翻译成physika(物理)奠基,直至形成西方人所理解的完整的哲学文本:物理与后物理构成的解释性循环。
江苏社会科学哲学研究哲学的奠基性内涵就是把物解释成物理的过程,即把神语文本转换成哲学文本,哲学的希腊性就体现在这里。
亚里士多德是把神语文本翻译、解释成哲学文本的工程师,所以说他是希腊哲学进而西方哲学的奠基人。
二为把physis(物)解释成physika(物理),亚里士多德提炼了一个哲学术语ousia。
“ousia这个词原本不是哲学的‘表达’语,就像‘Kategoria’这个已经阐释过的原本不具哲学含义的词一样;ousia这个词只是通过亚里士多德才赋予它哲学‘术语’的地位。
”[1]亚里士多德给ousia的规定是自明的,明摆在那里的,现成物,而且是基于自身而来的现成物,一个具体的toon。
为了论述的方便,亚里士多德还说有多少个“Kategoria”就有多少个toon,这实际上是基于分词的构词法给存在分类,但类有种加属差的递进过程,每增加一个属差等于加进一个定义,加一个“是”(dasSeiende),而定义又有一个“第三者”的问题。
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那样:“这个toon可以被称谓成‘是者’,尤其是这一受到规定的是者自身;但这个toon也可以指那存在的东西,有存在的东西;相应地还有显现,所谓现身在眼前的东西,但它也可以指那种通过现身在眼前而突显的东西以及如此发生的现身本身。
”[2]海德格尔所补充的这些含义,都是依据希腊语的分词构词法推出来的。
海德格尔在这里至少区分出ousia的四种含义:是者,存在者,使存在者成为存在者的存在,存在何以显现以及显现本身。
这四层含义有的是亚里士多德的问题,有的是海德格尔的问题,有的干脆就是把physis解释成ousia所不可避免的歧义,也就是亚里士多德把神语世界的物翻译成哲学世界的物理时必然产生的歧义。
因为翻译从来都是解释,解释涉及整个语境的转换,不能单取含义与含义的对等。
但是,不管有多少种含义,ousia的核心语义就是使是者成为是者的位序(Positio),使存在者成为存在者的存在者性(dieSeiendheit)。
在是的问题上,是成为界定者,是本身不被界定,而是者由是来界定,由是提供的位序来界定。
所谓逻辑,所谓求是,就是求是者在位序中的位置,只要序没有重新被解释,位序中的位置就有确定的含义,就构成了理解物的点,一个质点(dasSeiende),物质这个词在本义上就是指为物在位序中物色到的解释点。
每个dasSeiemde均占据一个物质之为物质的质点位序中的位置,物质就是在物理解释物的文本衍生中质点化的物(ma-terie),而forma指的就是质点化运动,从物中提取质料的解释和界定运动。
但在亚里士多德用ousia翻译并企图对应physis时,仅仅沿着是者位序的路径来解释是不充分的。
存在者的存在者性(dieSeiendheit)和作为整体的互为关联的存在者(dasSeiendeimGanzen)更是ousia要从physis中索取的含义。
把物转化成物质的质点联系和质点运动以及质点的功能索取其核心都在于什么东西在运动,所谓运动的实体问题。
这就要有一个物态、物相的解释问题,所谓的Morph问题。
亚里士多德认为,Morph的问题要从toeidos来解释,而能否解释通关键还在于我们是否领会了逻各斯。
Eidos是物态,近代物理把它区分为液态、气态、固态等,但它有很复杂的解释性含义,如貌态、图感、识相、印象等等,也就是说在外相与内相(这已经是近代的说法)之间有一个逻各斯的同一性在里面。
物态与物貌是基于物之为物的逻各斯,相貌之为相貌是基于对相之为相的逻各斯的分有,让可看之物成为看,也让看显现为可看之物的发生。
所有这些解释其实都是一种接近,也可以说都是一种近似。
从Morph到eidos(Idea)再到逻各斯,根本的问题不在于这个解释路径是否完备地解释了physis,重要的是亚里士多德要形成一套自足的哲学语言,要形成一套把物提炼为物理的无矛盾的解释系统。
亚里士多德的翻译是否成功?翻译就是解释,翻译就意味着变化和增减,如他把physis转译为ousia,再把ousia分为是和存在两个解,然后再把“是”转化成位序,把是的问题变成是者的问题,把存在转入分词构词法的解释,让存在在列举(有多少个范畴就有多少个种存在)和属差中分别进行,实际上是把存在转化成存在者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