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社会变迁场景中的婚嫁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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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社会变迁场景中的婚嫁习俗刘中一内容提要:本文透过对一个地区两个时期的婚俗比较,发现20 世纪80 年代兴起的农村改革开启了农村社会婚嫁习俗各个方面的重塑,伴随着这个过程的是农村社会婚嫁习俗形式的更迭和内容的变异。

在此意义上,乡村婚姻习俗的变迁过程实际是传统婚姻习俗与现代婚姻理念的互动过程,互动的结果并不是哪一方完全消灭对方,而是由冲突而融合,由融合而再造。

农民正对传统婚嫁习俗和现代婚姻文化二者同时进行“扬弃”,从而创造了一种包含两者因素又不同于任何一方的婚俗新样态。

关键词:社会变迁婚俗乡村一、引言在以工业化、市场化为表征的乡村社会现代化进程中,大多数“三农”问题研究学者普遍信奉着一个未经实证的预设:乡村社会的特征将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而不可逆转地趋于式微。

这种认识或者观点不仅隐含在一些人对乡村田园牧歌式生活的留恋中,而且也直接体现在学者们直白的书名——各种各样的《终结》中①。

在这些研究成果中,引证较频繁的著作是法国学者孟德拉斯半个世纪前出版的《农民的终结》。

但是,在《农民的终结》出版20 年的跋中,孟德拉斯却是注意到小农的终结并不意味着乡村社会的衰败;恰恰相反,他意识到,法国经验显示,在经历了30 年的转轨之后,乡村社会经历了惊人的复苏。

10 年来,一切似乎都改变了:村庄现代化了,人又多起来了。

在某些季节,城市人大量涌到乡下,如果城市离得相当近,他们甚至会在乡下定居。

……这样,乡村重新变成一个生活的场所,就像它同样是一个农业生产的场所(孟德拉斯,2003)。

在孟德拉斯的描述中,20 世纪80 年代的法国乡村重新焕发出迷人的魅力:城市的年轻人去乡村参加户外娱乐活动,乡村的生活方式与新鲜的农产品成为吸引城里人前往定居或短住的重要因素。

也就是说,“小农的终结”并不是农村社会文明的终结,在《农民的终结》中,孟德拉斯更多是指出了一种生产方式——小农经营模式在法国的衰败;相反,“小农的终结”甚至可以为一种新的社会文明体系的出现提供可能。

孟德拉斯描述的情景为越来越多的社会人类学研究成果所支持。

有研究发现,尽管近年来中国农村工业化发展很快,但是,民间文化、宗教信仰、传统社会组织等并没有消失,而是不断表现出巨大的生命力(王铭铭,1997)。

同时,美国社会学家英格尔斯(1985)在《人的现代化》中曾经说:“要实现社会的现代化,就必须要传统国家的人们,逐渐从过去对家庭、家族以及亲属关系的传统道德和标准中,转移到现代的适应社会发展的新道德观念和标准中去。

”婚嫁习俗作为社会文化的缩影,集中反映了特定时代、特定阶段的人们在对待家庭、家族以及亲属关系的道德和标准方面的价值取向。

这是因为,人们对待家庭、家族、亲属关系的道德和标准等问题的看法和态度,在婚嫁习俗这里往往有一个集中的展现。

无论是择偶方式、择偶标准和择偶圈,还是婚礼举办的仪式以及由此带来的婚姻支付,无不反映了人们对待家庭、家族以及亲属关系的道德和标准。

由此,本文试图透过乡村婚嫁习俗这个视角,通过对发生在同一个村落、同一个家族内两代人身上的婚嫁个案的历史人类学考察,来阐释现代和传统婚嫁习俗在乡村时空坐落中的冲突、协调与互动,进而说明婚嫁习俗不仅仅是受宏观社会变迁背景影响的客体,同时也是以自己原有的特点对社会作出反应,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揭示乡村现代化的广度和深度。

二、个案按照研究惯例,在对个案进行系统的叙述之前,首先交代清楚个案地点的形态学特征。

但是,由于本研究个案虽然在空间上有明确的定位,但实际上不是纯粹地方性的。

本研究个案实质上,找寻的是单纯一个共同体所无法体验的社会存在得以可能条件(流心,2005)。

这样一来,似乎就没有必要对个案地点做详尽的铺陈,而只需择其与本研究个案相关度较高的内容作一个简要的交代。

个案地点——L 村②位于河北省 H 市境内。

H 市位于河北省东南部,东临渤海,南近山东,西界沧州,北倚京津,辖9 个乡镇、327 个行政村,总面积2251 平方公里,人口48.4 万。

H 市气候温和,年平均温度为12.1℃,1 月份平均温度为-4.5℃,7 月份为26.4℃。

H 市地势平坦,海拔3 ~7 米。

H 市境内有两个省级农场,20 世纪 90 年代建成现代化的 H 港后,H 成为中国北方沿海重要的煤运码头。

H 也是著名的“冬枣”主要产地。

此外,沿海还有盐田,盛产海盐。

L 村是人类学家偏爱研究的那种典型的小乡村。

2010 年,H 市官方网站上公布的数据是:该村人口385 人,户数110 户,可耕种土地 2600 余亩③。

L 村虽然地广人稀,但由于土地肥力较差,大部分属于“旱了收蚂蚱,涝了收蛤蟆,不旱不涝收碱干巴”的盐碱地,所以,一直以来就主要依靠种植业为生的村民们日子过得也并不富裕④。

L 村的婚嫁习俗一般包括婚嫁程序和婚嫁礼仪两个部分:婚嫁程序。

传统上 L 村婚姻初始,经媒人说合,男女双方家长认可,即分别请人看“黄历”。

根据男女各自的生辰八字“合婚”,如无大忌,即可议婚“换贴”⑤。

然后是“小定”,也就是现在的“相亲”或“相家庭”⑥,一般都是女方比较近的亲戚例如叔叔姑姑姨舅之类出面,去男方家里相看一番,主要是考察一下男方家庭的经济实力,尤其是住房情况。

看完之后,男方要给女方带四样礼物叫“四色礼”,基本就是烟、酒、糖、点心之类,“小定”后婚姻既成。

订婚之后,男女双方均不可毁约。

婚嫁礼仪。

男方为儿子择日完婚叫“吃喜”。

迎娶之前,男方给女方送去订婚时议定的“彩礼”。

一般是给一部分钱加“三金”⑦,另外,还要给女方一些钱叫“上轿红”,有的女方收完礼金后过几天会象征性地返还一两千元给男方。

出嫁前几天,女方要吃一顿由父母、兄嫂准备的“离娘饭”,出嫁前一天晚上,吃“翻身饼”,上轿前开脸(用线将脸上的汗毛捻去)。

到吉日迎娶时,男方发花轿至女方。

现在,程序较旧时婚俗略简,小汽车取代花轿接亲。

迎亲车队以双数为佳,六的倍数最佳。

当然,这里介绍的只是当地婚嫁习俗中一些原则性的要求,具体情况肯定更复杂、更生动,这可以从下面的个案中看得出来。

1978 年,L 村的赵大姑 18 岁了。

当年的赵大姑不仅符合当地人的审美观——大眼睛、长辫子,更重要的是,赵大姑还是一个壮劳力,是当时村里面少有的能挣十分工的女人⑧。

让人不解的是,赵大姑最终嫁的却是一个只挣八分工的男人。

个中的原委,本文现在只能根据相关人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起事情的大概:在乡村社会中,“一家女,百家求”,据说当时上门求亲的媒人踢破了赵大姑家的门槛。

说媒人推荐的人选中,几十里外 Q 村的一个国营农场老工人的独子引起了赵大姑父母的注意⑨。

在他们看来,虽说不愿意赵大姑远嫁,但想到男方家境殷实,还是把其列为首选。

开始的时候,赵大姑听说男方离得比较远,有些不同意。

不过,经过亲戚们几个回合的连番劝说,年轻的赵大姑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同意跟随大家去男方家里实地“考察”一番。

在农村相亲,男方一般都是处于被动的地位,只要女方同意,婚事成功的可能性都在八成以上。

上面介绍过,相亲的固定的程序是由女方亲戚们等组成的“亲友团”,从正面、侧面窥视和打探男方个人的言谈相貌、家庭的财产和收入等。

总之,能不能过“亲友团”这关很重要,因为当事人很少有机会仔细“审查”对方,更多的印象来自于“亲友团”的描述。

后来,赵大姑从亲友们无意的说笑间知道了对方是一个不能挣十分工的男人,于是坚决要求退掉这门亲事……。

在冬闲的乡村,这种消息传得特别快。

闲来无事的村民正盼望着村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果然三天都没过,对方家长也就是赵大姑后来的公公,就赶到赵大姑家。

听说那位汉子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扑通”一声给赵大姑的爷爷跪下了……。

赵大姑的爷爷是如何反应和应对,现在已经无从考证。

不过,村子里流传下来老人当时说的一句话却决定了赵大姑一生:“你放心回去吧,就冲着你,我们老赵家要脸要面,亲事黄不了。

”接下来的事情,稍有那个年代乡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猜得到:女儿的眼泪,母亲的叹息,父亲的无奈,爷爷的坚持。

1979 年冬天,赵大姑出嫁了,听说赵大姑的婚礼办得相当体面,其风光程度在当时的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

2008 年,赵大姑的堂侄女 18 岁了,在家族姐妹中排行第三,家里人喜欢称她为“三丫头”。

三丫头长得和赵大姑一样的标致端庄,刚辍学回家的时候就开始有人上门提亲。

三丫头的父母没有生育男孩,很想把三丫头嫁在本村,便于自己的老年生活有个照应。

休息传出去后,村子里对三丫头本来就有好感的男孩子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

在当地,如果青年男女一方对另一方有好感,当其家里需壮劳力的时候,例如春播、秋收、盖房等的时候,就会到对方家里去“帮忙”。

正因为如此,同村几个小伙子常常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往三丫头家里跑,名义上是去“帮忙”,实际上大家都知道那是去“博好感”。

在这“帮忙”的人群里面,村东头李老汉的小儿子是比较积极主动的一个。

三丫头的父母也很喜欢这个精明而热情的小伙子,却一直没有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提起过他们的想法。

用三丫头父亲自己的话说:孩子们大了,现在的孩子比自己懂得多,知道得多,孩子们的事情最好让孩子们自己拿主意。

只要孩子自己同意,当父母的便没有意见。

在当今乡村社会,,L 村的人们尽管能宽容已婚男女之间的私通,却很难以平常心面对同村庄的年轻人之间发生的自由恋爱。

因为三丫头和李老汉的小儿子同处一个村,这样时间长了,不免有一些亲昵的举动,更不免会让一些人看到之后说闲话。

也许为了避免村里人说的那样——“大了肚子”,也许为了是自己的婚姻显得更正式和更庄重,在三丫头的一再坚持和要求之下,对方家长只得委托“媒人”来到三丫头家正式提亲。

结果自然皆大欢喜,甚至连订婚的形式都省略了,直接把婚期确定在当年冬闲季节。

可是没过多久,李老汉的小儿子决定要去北京打工,三丫头想一起去见识一下。

为了能够出行方便些,两家父母不得不紧急协商就把婚礼举行的日期订在当月的农历初八。

结婚时,男方从县城里租来了六辆红色小轿车,组成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开往三丫头家迎亲;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还聘请了一位专业的录像师,从迎娶开始到婚礼结束,摄录下婚礼的全过程。

三、分析婚嫁是人生礼仪中的大礼,历来受到个人、家庭和社会的高度重视。

不论哪个国家和地区、何种民族,男女婚嫁的实质基本相同,但婚嫁习俗却相去甚远。

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婚嫁习俗变迁不仅反映着乡民的生存常态的替换,而且在其背后浓缩和承载着农村社会变迁中传统和现代生活方式、价值体系以及社会秩序的更迭。

(一)择偶方式的变迁在30 年前赵大姑相亲的个案里,虽然还能不时地看到“父母包办”式的封建包办婚姻的痕迹,但也能看到男女双方可以直接见面、谈话等现代婚姻的影子。

也就是说,那时乡村婚姻过程中,青年男女双方都有机会对对方有一个初步了解。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那时绝大多数的乡村青年男女在婚前虽然有与自己未来配偶“相见”的机会,也即相识过程,但这种相识过程对于所有由父母包办而认识的配偶者,或多数由别人介绍而认识的配偶者来说,其实质只是相亲式的见面,而非恋爱性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