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法不足以自行
作者：陈侃
来源：《检察风云》2019年第11期
2014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规定》）。
根据该规定中的定义，所谓刑事判决中的涉财产部分的执行包括了罚金、没收财产，责令退赔，处置随案移送的赃款赃物以及没收随案移送的供犯罪所用本人财物等。
《规定》同时还指出，对赃款赃物及其收益，人民法院应当一并追缴。
对于被执行人将赃款赃物投资或者置业，对因此形成的财产及其收益，人民法院同样应予追缴。
那么，在司法实践中，有关刑事判决中的涉财产部分的执行情况如何，其中又有哪些地方值得我们关注？本刊记者近日走访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青浦区检察院”），对话该院周红亚副检察长，就相关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去年7月，青浦区检察院在对财产执行监督案件进行梳理的过程中，发现了一起当事人业已服刑，但是对其赃款追缴却依然有2900余万没有执行到位的情况。
在掌握了这一线索之后，该院立即开展对生效判决中涉财产部分执行的监督，从而开启了追缴赃款的工作。
案件还要从几年前说起。
陈某某是一家服饰公司的法人代表。
2013年，恰逢青浦区某处大范围动迁，陈某某得知动迁补偿款是以土地配套费实际缴纳比例来补偿的，认为其中有利可图，于是与当时负责动迁的谢某及杨某共谋，打算骗取一笔动迁补偿款。
“当时陈某某在该处租赁了一块集体土地作为公司用地，但是她最终却以租赁了两块用地的名义申请了动迁补偿，也就是说她通过另外虚构了一块并没有真实租赁协议土地，最终骗取补偿款高达3091万元。
”
不过，三人的不法行为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法律的制裁。
在2017年10月，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以诈骗罪依法判处陈某某有期徒刑14年6个月，剥夺政治权利4年，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30万元，其违法所得3000余万元予以追缴。
尽管陈某某随后提出上诉，但是二审法院经审理后于2018年2月作出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裁定。
周红亚告诉记者，此案于2015年立案，到2018年最终尘埃落定，在整个刑事诉讼过程中，控辩双方的焦点始终聚集在本案的证据及定罪量刑方面，而没有顾及对于赃款的追缴，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最终陈某某被执行刑罚但赃款始终处于未追缴的状态。
“近年来，随着我国对反腐打击的力度不断加大，尤其对于赃款的追缴相较于过去也愈发重视。
比如，在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就曾经颁布过《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其中第18条规定，贪污贿赂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依照刑法的规定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尚未追缴到案或者尚未足额退赔的违法所得，应当继续追缴或者责令退赔。
在去年7月，中纪委还专门召开追逃追赃会议，强调了追缴赃款。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检察机关对追缴这笔赃款的监督显得非常有必要，也非常有意义。
”
在过去，就检察机关本身的法律监督职能而言，针对涉财产刑的监督相对来说比较薄弱。
但是从去年开始，最高人民检察院通过专项监督等手段，以此加强对于刑事判决涉财产部分执行的监督。
“我们曾经对近几年办理的刑事案件做过统计，约有73%的案件会涉及财产刑的判决。
因此，如何加强对这部分刑罚执行的监督，确保法院的判决落到实处是检察机关面临的新课题。
即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既要突出对犯罪嫌疑人的刑事处罚，也要注重对其违法所得的追缴。
”
检察机关首先向法院了解了有关情况：陈某某在被采取强制措施之时，曾被发现持有一张银行卡，账上有20万的余额。
然而除此之外，其名下就没有任何财产。
办案人员在分析了这一线索之后觉得这与实际不符，“从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陈某某并不属于大肆挥霍钱财的犯罪分子。
对此，我们运用调查核实权进行了仔细的调查。
”
记者了解到，青浦区检察院成立了办案组，专门前往监狱会见正在服刑的陈某某，向其了解赃款去向。
此外，办案人员还找到陈某某的家属谈话，“我们分析认为，陈某某的丈夫和女儿应当被列为协助执行人。
首先，陈某某已服刑，其本人已经无法履行追缴违法所得的判决;其次，经调查发现，陈某某的犯罪所得都被用于家庭资产增值，其丈夫和女儿对此都是知情的。
”
同时，办案组还查询了陈某某公司案发期间所有银行的资金流转，并前往房产交易中心查询其名下房产，结果也不出意料。
“陈某某于2014年在本市青浦区购置了一幢约600平方米的独立别墅。
该住宅属于其个人独立产权，根据相关机构的评估，市值超过4000万元。
这也证明了她具有履行法院判决的经济能力。
”
基于以上调查，青浦区检察院于去年8月向区法院制发了检察建议书，提出三个方面内容。
首先，要求对陈某某的老公和女儿作为协助执行人，纳入到被执行人名单;其次，检察机关向法院提供了陈某某独立的房产证明，建议予以查封并进行司法拍賣;第三，追缴陈某某与其家属用赃款投资置业形成的收益。
区法院收到检察建议书之后随即立案，并启动相关工作，查封了陈某某名下的房产。
经过检察机关的说法释理之后，陈某某的家属也表示愿意配合代为退缴，并承诺在一年内继续筹资，完成退赃。
截至目前，陈某某一案中的被害单位已经收到了来自其家属代为退缴的1400万元执行款。
剩余的部分，陈某某的家属也承诺将在今年下半年全部退缴。
周红亚告诉记者，就目前而言，我国的刑罚执行体系相对来说比较完善，唯独涉财产刑的执行较为薄弱。
换言之，与民事领域的执行难类似，刑事判决中涉财产部分的执行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具体来说，“执行难”主要难在以下几点：
首先，法院方面的执行力量不足。
众所周知，目前全国各级法院在应付数量繁多的民商事案件时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人案矛盾的情况的确客观存在。
加之与民事案件的执行不同，刑事
案件中涉财产刑的执行申请人是国家，因此在无人提出申请，或者无人催促或监督的情况下，执行力及执行效果很难得到有效保障。
其次，在查找犯罪分子可供执行的财产方面存在一定难度。
众所周知，我国的刑事诉讼程序包括立案、侦查、起诉、审判以及执行五大环节，一般来说，从案发到最后的刑罚执行要经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如果是一些疑难复杂案件，其用时可能会更长。
在此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犯罪分子或其家属为了避免财产被没收或追缴而转移、隐匿财产。
另一方面，实践中也存在一些犯罪分子名下确实没有财产，不具备履行涉财产刑的能力。
这些因素都给最终的执行造成了一定的难度。
第三，在对涉财产刑的异地执行难度较大。
以上海市青浦区为例，该区外来人口、流动人口较多的现状可能会造成行为人的犯罪地点与其犯罪所得财产所在地不一致的情形，无形中又增加了一定的难度。
司法实践中，针对这一情形，通常会采用委托执行的方式。
然而这一方式最终的效果如何，依然有待观察。
周红亚对记者表示，青浦区检察院在针对刑事判决中涉财产部分的执行方面也做了大量思考及工作，并首先着重对本地的、有条件执行涉财产刑的案件进行监督，敦促被告人履行法院的判决。
在推进涉财产刑执行的过程中，青浦区检察院还结合当前的大背景，比如针对职务犯罪案件中的财产刑执行进行跟进。
“同时，针对在郊区呈高发的危险驾驶犯罪，危害环境资源类以及食品安全类的案件，我们也会积极履行监督职能，加大监督力度，确保刑罚的有效执行，从而维护法律的权威。
”
除此之外，青浦区检察院还与区法院共同签署了《关于建立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及法检协作机制的意见（试行）》，对涉财产刑的执行、监督，建立和完善执行信息通报制度，建立相关联席会议制度等方面内容达成一致，形成有效配合及联动，为法院的判决得到有效执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可以说，追缴违法所得既有使犯罪分子丧失既得利益从而起到惩罚犯罪的功能，又具备了预防犯罪的功能。
毕竟，对于经济类犯罪的罪犯来说，违法所得的悉数剥夺就意味着当初的犯罪行为是毫无价值的。
另一方面，只有真正将法律有效的执行才能体现其价值所在，对于追缴犯罪分子的违法所得亦不例外。
笔者也希望，通过每一个司法办案人员的努力，可以让每一起案件的判决都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从而确保法律的权威，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