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中的纪实与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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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中的纪实与审美

河北师范大学马献丰

2008年8月

纪录片的本质特征是视听形象纪实性,这已成为共识。随着纪实的泛滥和纪录片本身出现的一些问题,有人对纪实在纪录片中的地位提出了质疑。但如果失去影像纪实特征,纪录片又是什么呢?因此我认为,在纪实的基础之上与具体的审美需求相协调才是纪录片的发展出路。纪实的最基本作用是再现生活,而纪录片的最高品格和境界是通过对客观现实的真实记录,从中升华出一种别样的生活。纪实应与具体的审美需求相协调,以达到纪录片既不失其真实性特征,又能体现其美学的追求与境界。

一、用艺术美完善纪实的境界

美的典型形态是艺术美,作为艺术形态一种的纪录片当然也不能例外,但以纪实为其本质特征的纪录片的审美与一般意义上的艺术美又有着明显的区别。艺术美是现实的间接反映,它对现实生活的采用通常是神似则已,可以通过想象、虚构甚至抽象化来达到艺术典型的高度。文学作品的创作尤其如此,就如鲁迅所说“艺术的真实非即历史的真实„„只要逼真,不必有其事也。”1而纪实的创作则把实录客观事物的发展变化作为其使命,不能想象更不可以虚构,其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发生的起因、经过和结果都必须是真实的,现实生活中的。文学家可以根据一点线索或传说编写故事,诗人可以“燕山雪花大如席”,毕加索可以把事物画得面目全非;纪实创作则只能以保持事物原生态为其追求目标。为了把简单的记录生活上升到艺术的层面上,就必须用艺术的手法创造出美的意境。

1、使用美的形式

技巧美基本都体现在作品的形式美上,形式美是一切审美活动中的重点,人们常说,“美即表现”或“美在形式”,真正美的东西,一定是内容与形式双重合一的产物,一定要有观赏性。

形式美决定于其形状、色彩和声音以及事物呈连续状态时的节奏、韵律等,其法则为单纯齐一、对称均衡、比例协调、多样统一。比如绘画的构图、设色与线条,音乐的曲调、节奏及和声,诗歌的选词、炼句与韵律等,都体现了技巧之美。俄国大画家列宾在参观《庞贝城的末日》一画时,因为被其技巧感动而说出了“艺术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技巧的魅力和美妙的手法”。

在纪实作品的拍摄过程中,技巧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只是这种技巧更强调的是最大程度的还原事物原貌,或者再现事物本身虽具有,但在通常状态下看不到的情形。如航拍的宏观视野,水下拍摄的神秘,显微拍摄的发现等等。有些人认为纪实的作品就该粗糙,尽量少加工的痕迹,甚至主张镜头摇晃不稳,这些都是对纪实的误解,因为现实生活并不是晃动的,不经任何加工的粗糙实录也不是艺术,而是银行或十字路口的录相带。因此,画面的清晰,镜头的多角度再现,剪辑后的紧凑而流畅的节奏,镜头选择或剪辑后营造的意境等等,都是技巧性在纪实作品中的体现。

2、选择美的内容

中国清代的美学家王国维曾说,“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二曰壮美。”西方美学家西塞罗认为,“美有两种。一种美在于秀美,另一种美在于威严。”纪录片在选取纪录题材时也应该围绕或壮美或优美这两种风格的内容。

崇高是一种庄严的美,雄浑的美,具有高山仰止、压倒一切的力量与气势。在纪实作品中,崇高美主要体现在体现人的性格中的刚毅、高洁、勇往直前的品质,如《忠贞》记录了抗美援朝志愿军被俘人员归国后的生活,他们归国后不被人理解,受尽冤屈,仍然执著地表现出对党对祖国对人民虽九死而不悔的忠贞;体现在再现社会实践的恢弘场景中,如《大动迁》记录了上海南北高架路开工前十万居民和上千个单位大搬迁的事实;体现在反映历史发展的潮流趋势中,比如记录二战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启事录》;体现在为伟人立传的纪录片中,如大型电视纪录片《毛泽东》和《邓小平》。

优美一词在西方美学中被认为源于拉丁文里的希腊女神哈丽特所象征的意义,即愉快的轻盈、优雅之意。体现在大自然中是春花秋月、草长莺飞、小桥流水、暗香疏影等美好景色。如通过记录大自然美丽的风光来唤起人们对自然的向往,对所剩不多的自然风光的保护的《远离的愿望》。优美体现在社会生活中是安宁的心境,舒适的生活环境,协调的人际关系,真挚的友谊,缠绵的爱情,温馨的家庭生活等。北京电视台拍摄的《流年》中四个剪纸的农村妇女同处乡间,都有着高超的剪纸技艺,但又有着不同的命运。然而她们并没有因生活的坎坷泯灭过对美的追求,剪纸的艺术美与生活自身的朴素美交相辉映。

3、创造美的意境

意境,是中国美学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范畴,也是中国美学理论中的特有术语。其理论早在先秦时就已经出现,先后被称为“意”、“象”、“气韵”等等。是指人在审美活动中,用心灵去观照外界对象,在把握和领会对象的基础上,充分展开想象,在自己的思想意识领域里创造出新的意蕴和境界。其特征具有整体性和理想性。其具体的审美内涵可以概括为四个层面:主客统一、情景交融、时空转换、有无相生,真实美与意境美的协调也可以从这四个层次展开。

主客统一:纪实创作要求创作主体与客体的分离,即要求以理性的冷静、客观的态度来记录,尽量避免和淡化主体的感情色彩。而意境的最高境界是“物我两忘”,是作为主体的人的全部情感、意志和认识与客体的审美对象在人的思想领域的高度统一。这本身是矛盾的,但“矛盾是最和谐的同一”,即从另一角度而言,这种统一也可以建立在主体“忘却”自我的基础之上来纪录客体,这时便可以达到最大限度的“真实”。当然,这两者都是极端的表现,或是终极理想的状态,但我们可以无限地接近它。

情景交融:是指情与景的互相发现、互相激发以至互相升华,景象使本来不可名状的情感获得了外在形象。纪实虽然要求创作者不去干涉客体对象,但在“物我一致”了的基础之上,却需要借助景来表达客体的情,或者某种思索与感受。比如被称为纪实代表性作品的《龙脊》中美不胜收的山岗、梯田、云团以及那棵数次凸现在画面里的小树,在这些景色中作者表达的是一种生命的意识。

时空转换:指此时、此地的情和景与彼时、彼地的情和景融合在同一意境之中,使人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制约,得到了心灵的审美自由。比如,《沙与海》将不同地域的两户人家并列到一起来表现在不同生存环境中人的生存。《望长城》则突破了时空的限制从各个角度表现长城的伟大。

有无相生:意境中的情景交融、时空转换包含着动静相生、虚实相生,而动静相生、虚实相生的根本实质是有无相生。《老子》中对有无相生曾有个精彩的比喻:这张白纸首先是“无”,但是在它上面可以画出最美的图画,因此,“无”中可以生出“有”来;有生就有死,由“无”所生的“有”也必将再次同归于“无”。在纪实作品中,动静、虚实、有无,都属于镜头的选取和事后编辑的范畴,应属艺术技巧范畴。

二、用“善”的观念指导纪实创作

“善”的观念是审美中的重要一部分,有人认为“美源于善”,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美,甘也。从羊,从大。”在物质需求处于最重要地位的古代,肥大的羊就是美的,是有用的,能满足需要的,也即善的。审美实践中的善,主要是指客观事物对人的功利价值,是人类实践活动的目的性,即动机与效果的统一。从这一角度而言,新闻传播在实践中对社会和个体都是有益的,才具有审美意义。纪录片是一种既有新闻性又有艺术性的大众传播媒介,因而它需要“美”也需要“善”,善的未必都是美的,美的却应该是符合善的。有人认为纪录片应摒弃功利性,其实纪录片是不可能排斥思想性的,重要的是怎样体现,纪实强调的是让镜头本身说话,让观众通过了解事实来自己做判断。纪录者在选择镜头的时候就已带有功利性,他为什么选择,他想让观众看到并理解的是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善”的思考。纪录片在以下几方面体现着“善”的需求。

1、开阔视野、拓展思维、把握时空的风云变换

开阔视野、拓展思维是新闻承担的一项重要职责,但新闻的实效性决定其不可能在更广阔的时空范围内呈现世界的面貌,纪录片则可以。纪实作品通过真实地纪录本地区和世界各地人的生存状态、思想、风俗、观念等让更多的人既能了解自己生存其中的小环境,又能通过了解更多的自己不熟悉的地方的人与事来认识整个人类所处的大环境,从而观照自身的生存状况。也可以通过历史让人们从过去观照现在,把握未来。比如前一段央视播放的《走进非洲》就是用客观的纪录的方式向我们呈现出非洲大地的生存图景,从而引发人的思考。

2、思索人生存的价值与意义

人生存的价值与意义,一直是人类在思索与寻找的问题,文学、美学、哲学等各种艺术门类无不将其作为探索的终极目标。纪实作品可以通过呈现人的生活的最真实情形,引发人们的思想走向深化,并从某一点上去接近答案。在这一问题的处理上,已有的作品多是把镜头对准了边缘人群,像停留在或更接近原始人生活状态中的一些少数民族,或生理、心理上有残缺的人群等。这些特例的确能唤起更强烈的感情而更能引起对问题的注意,但对主流人群的观照应是必不可少的,应引起人们的注意。

3、愉悦身心、放松精神或增长知识

一些体现人间温情的或展示人平凡而快乐的生活的片子可以起到这个作用,更多的是一些风光片和有关动植物的片子,还有少量的科技纪录片。央视拍的《祖国各地》、《神州风采》等都是既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又能培养爱国情怀的。而《动物世界》则是家喻户晓的可以放松心情兼获得知识的节目。

4、揭露丑恶,反衬真诚、善良、美好

这类片子多为跟踪拍摄,有时情节也很紧张,其结局的不可预知性往往使其增加了悬念。但揭露的目的不是满足好奇心或偷窥欲,而是反衬正义的力量,赞扬真、善、美。比如第七届四川电视节“金熊猫”奖最佳长纪录片《战争摄影师》,通过一个摄影师纪录下的令人敬畏而震撼的画面,呼唤着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战争的反思。

5、弘扬积极的精神力量与道德完善

纪录片以对人的关怀与对人性的赞美为其重要的内容特征,这种关怀与赞美当中时时闪现的就是人的一种精神力量:不屈的生命力,执着的奋斗精神,广博而深厚的爱。另一点就是人道德的完善:勤劳、谦逊、礼让、诚实、责任感等各个方面。纪实作品冷静客观的叙事方法,照相式、镜子式地反映生活的本质的特征,决定着这样的叙事是一种面对现实生活的叙述,是“特质现实的复原”。因而纪实完全可以通过这种“复原”式的记录来自然展现人的精神。例如第七届四川电视节“金熊猫”奖评委会特别奖《沉默风暴》中放映的人的良知与正义。

6、对人性被异化的反思

随着人类物质生活质量的不断提高,人对物质的欲望也在不断膨胀,高科技所提供的产品在源源不断地被人类利用的同时,人性也在被物质异化。纪实作品在表现人性的美好的同时,不能不对这种异化提出质疑与思索。比如《人·鬼·人》中战争对人性的摧残与异化。《英与白》里生活在水泥森林里的等待无语的小女孩娟所代表的现代人的孤独、无助、疏离的精神状态。

三、用审美理想提升纪实的品格

理想问题是审美学的核心问题,审美理想又称美的理想,它是主体心目中关于完善的美的观念,是主体通过想象在头脑中构造出来的理想形态的美。它既反映客观对象的某种属性,又经过了主体的加工和改造。纪实作品应属现实主义的范畴,其也必然体现着创作者的审美理想。具体而言:

全世界是由两部分组成的:我们所能感知到的真实世界和我们所能思考到的可能世界。纪录片就是研究我们所能具体感知的真实世界,它的一切拍摄手段都必须符合真实性;审美理想往往是人们想达到的可能世界,它虽然代替不了现实世界,却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主体对于审美对象的选择以及所做出的审美判断。审美理想集中体现了主体内在固有的审美尺度的要求,一切审美活动,包括审美感受、审美判断和审美创造,都是在它的烛照下进行的。任何一部纪录片在拍摄前必须考虑的是:拍什么?怎样拍?(也就是与之建立怎样的审美关系)比如纪录片的开山始祖弗拉哈迪在拍摄《北方的纳努克》前,他在选择时已经做了审美判断,那就是这些生活在遥远北方的少数民族,他们的生活在作者眼中是美好的,因为他们保留了人最纯朴的本性,没有被工业社会异化与污染。而纪实作品在符合主体内在审美尺度的同时,还要符合纪实的审美需要,那就是真实、客观,着重展现生活原生态和完整过程,排斥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