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参同契_与中国古代炼丹学说

5自然科学史研究6 第27卷第4期(2008年):429)450S t ud ies i n t he H istory o f Na tura l Sciences Vol127No14(2008)5参同契6与中国古代炼丹学说容志毅(广西民族大学物电学院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中心,南宁530006)摘要东汉魏伯阳所撰5参同契6,标志着中国古代炼丹学说体系的初步建立,并对后来道教炼丹术中各种理论的创立、实践和发展产生过深远影响。

唐宋以后,各代学者对5参同契6的内容颇多歧见,但通过对5参同契6炼丹内容的具体释读,发现其炼丹学说可概括为/丹鼎小宇宙论0、/丹药生成化合论0、/丹药五行反应论0和/铅汞大丹论04个方面,同时还揭示了道教炼丹学说中的时空浓缩效应以及决定炼丹药物是否珍贵的/金精0、/水基0实质与/两孔穴法0原则。

关键词5参同契6 丹鼎小宇宙论丹药生成化合论丹药五行反应论铅汞大丹论中图分类号N092B O6209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20224(2008)04204292220引言东汉魏伯阳所撰炼丹书5参同契6([1],第20册,161)192页)¹,融汉代易学、黄老学为一体,同时吸收了当时冶金学、矿物学等方面的成就,建立了一套较为完整的炼丹学说体系,并对后来道教炼丹术中各种理论的创立、实践和发展都产生过深远影响。

唐宋以后,5参同契6更被道徒们尊为炼丹学说之指归º。

但无论是道士还是学者,他们对5参同契6的炼丹学说,均各据不同的理解、喜好及师承关系,做出各自不同的解释,以致各类注收稿日期:2008205223;修回日期:2008208225作者简介:容志毅,1957年生,广西容县人,广西民族大学物电学院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中心教授,主要从事道教文化与道教科技史研究。

¹本文之5参同契6,以容字号无名氏5周易参同契注6为蓝本。

另:5参同契6一书一般冠有/周易0二字,称5周易参同契6。

晋葛洪5神仙传6中有/伯阳作5参同契6、5五相类6凡三卷0之语,并未冠以/周易0,而魏氏原书内亦有/故复作此,命5五相类60语,此与葛洪所说相符。

又南梁道士陶弘景在5真诰6注中有/5易参同契60之称,多冠了一/易0字。

想葛洪与陶弘景均去魏伯阳不远,所说当与事实较相符合。

但此后的志书却都冠上了/周易0。

可见/周易0二字系后人所加,成书时,仅名5参同契6。

º唐代刘知古5日月玄枢篇6:/道之所秘,莫若还丹;还丹可验者,莫若龙虎;龙虎之所自出者,莫若5参同契6焉。

0宋代翁保光5悟真篇注6:/丹经万卷,妙在5参同契6。

0宋代高先5金丹歌6:/又不闻叔通从事魏伯阳,相将笑入何乡,准5连山6作5参同契6,留为万古丹经王。

0宋代陈显微5周易参同契解6王夷序:/又古今诸仙,多尊5参同契6为丹法之祖。

0清代朱元育5周易参同契阐幽#序6:/此书源流最远,实为丹经之祖,诸真命脉。

0430自然科学史研究27卷释的书籍版本杂错,文句惑乱,歧义百出,而其中的炼丹学说却依然黯而不彰。

无怪元代道士陈致虚叹到:/此书解者,百有余人,少能深造其奥。

0([2],222页)这实在是一件憾事。

近代以来,化学史家对5参同契6的炼丹学说亦颇有论及,并尝试予以解释。

20世纪30年代初,吴鲁强和美国的戴维斯(T.L.D avis)就认为,5参同契6的炼丹理论主要是硫汞论[3]。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铅汞论便逐渐取代硫汞论而为诸多化学史家所认可,孟乃昌就说:/5周易参同契6以铅汞论为(炼丹)理论指导。

0([4],210页)但各家却未能就铅汞论何以成为炼丹理论的原因做出解释。

著名科技史家李约瑟认为,5参同契6的炼丹理论主要包括在/火候理论0和同类物质间反应的/亲合理论0([5],56)82页)中。

这是秉承了5参同契6的字面意义并用现代化学词汇做出的解释。

遗憾的是,5参同契6通篇均用隐名暗语,以致李约瑟未能很好理解字面下的真实含义。

晚近则有萧汉民的5周易参同契研究6,认为/阴阳说0、/静态天人模型0和/河图模型0是5参同契6/炼丹的指导思想0 ([6],103)148页)。

通观/模型0一说,对解释炼丹过程确有一定作用,而且对内丹的解释似乎更胜一筹,但对阐明5参同契6的炼丹学说还稍嫌不足。

尤其值得注意者,是赵匡华的5中国炼丹术思想试析6([7],21)45页)一文,从4个方面探讨了中国炼丹术的思想,可以说已经包括了丹鼎派(外丹)道士们追求的目标、对宇宙天地的见解、自信可以成功的信念、遵循的途径和实验方案的设计。

但该文重在思想理路的爬梳,而未对5参同契6所构造的炼丹学说作具体的探讨。

本文通过对5参同契6炼丹内容的释读,发现5参同契6的炼丹学说可归纳为/丹鼎小宇宙论0、/丹药生成化合论0、/丹药五行反应论0和/铅汞大丹论04个方面,并揭示了道教炼丹学说中的时空浓缩效应以及决定炼丹药物是否珍贵的/金精0、/水基0实质和/两孔穴法0原则。

以下分别予以阐述。

15参同契6炼丹释读自5参同契6于唐代逐渐盛行后,关于它的内容便歧见纷呈。

元陈致虚对此有过精到的描述,其在5周易参同契分章注6中说:/后人各执异见,不立志参访真师,不明阴阳同类相胥,各尚所闻,愈差愈远。

彼见-周易.,则指为卜筮纳甲之书,又恶知同类得朋之道乎?彼见-鼎器之说.则猜为金石炉火之事;彼闻-采取之说.,则猜为三峰采战之术;彼闻-有为.,则疑为旁门邪径;彼闻-无为.则疑是打坐顽空;彼闻-大乘.,则执为禅宗空性。

0 ([2],第9册,223页)因此,就连朱熹这样的大家也说:/(5参同契6)用字皆根据古书,非今人所能解,以故皆为人妄解。

0([8],第13册,530页)1115参同契6的主题是炉火炼丹按/参同契0三字含义,历代多有分歧。

朱熹以前,多以/参0为/杂0意,如五代彭晓的5周易参同契鼎器歌明镜图6说:5参同契6者,参,杂也;同,通也;契,合也。

谓与5周易6理通而契合也。

([1],第20册,160页)5道藏6容字号无名氏5周易参同契注6:4期容志毅:5参同契6与中国古代炼丹学说431参,杂也。

杂其水土金三物也。

同为一家,如符若契,契其一体,故曰参同契。

([1],第20册,161页)朱熹本人的5周易参同契考异6也说:参,杂也;同,通也;契,合也,谓与5周易6理通而义合也。

([8],第13册,530页)而至宋代俞琰始以/三0解题,认为/参0与/三0相通。

其在所著5周易参同契发挥6中有如下文字:参,三也;同,相也;契,类也。

谓此书借大易以言黄老之学,而又以炉火之事相类。

([1],第20册,259页)清朱骏声5参同契序6:参者,三也,天地人三才也;合,会也,契者,大凡也。

[9]以上所举,不仅/参0的解释不同,而且对/三0字的解释亦不同,或以天地人,或以水土金,或以大易、黄老、炉火。

从5参同契6原文内容看,三种解释均各有其理。

然一部书的命名含义首先应据作者自序,若无自序,方可从其他方面去各抒己见。

事实上,5参同契6是有一个类似的/自序0的:歌叙大易,三圣遗言;察其所趣,一统共论;务在顺理,宣耀精神;神化流通,四海和平;表以为历,万世可循;序以御政,行之不繁。

引内养性,黄老自然;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含,可以长存。

配以服食,雄雌设陈;挺除武都,八石弃捐;审用成物,世俗所珍。

罗列三条,支茎相连;同出异名,皆由一门;非徒累句,谐偶斯文;殆有其真,砾硌可观;使余敷伪,披却赘愆;命5参同契6,微览其端;辞寡意大,后嗣宜遵。

([1],第20册,156页)这段文字表达了一个完整意思:自/歌叙大易0至/行之不繁0,所以明大易;自/引内养性0至/可以长存0,所以明黄老;自/配以服食0至/世俗所珍0,所以明服食(还丹);自/罗列三条0至/后嗣宜遵0,所以明5参同契6之命名。

统而观之,/参同契0三字含义,实指大易、黄老、炉火三者,而三道相通,如符合契,故名5参同契6也。

那么,5参同契6的中心内容究竟是什么呢?关于这一点,5四库全书总目提要6的观点似应引起注意,该书于按语中说:/案5唐志6,列5参同契6于五行类固为失当,朱彝尊5经义考6列5周易6之中则又不论,惟葛洪所言得魏伯阳作书本旨。

若预睹陈抟以后牵异学以乱圣经者,是此书本末源流,道家原了了,儒者反愦愦也。

今仍列之于道家,庶可知丹经自丹经,易象自易象,不以方士之说淆羲、文、周、孔大训焉。

0([10],1248)1249页)其中所谓/葛洪所言0者,乃指葛洪所撰5神仙传6,其中有云:魏伯阳作5参同契6,似解释5周易6,其实假借爻象以论作丹之意,而儒者不知神仙(彭晓5周易参同契通真义6谓/神丹0)之事,多作阴阳注之,失其奥旨矣。

([11], 597页)葛洪是魏伯阳之后著名的道教大炼丹家,谙熟道家神仙之说及炼丹事理,故颇能领略5参同契6之奥理,并能直入主题,明确指出:5参同契6不过是借5周易6之爻象来论说炼丹的道理罢了。

事实上,人工烧炼不死仙药的信仰及活动,至后汉时,已在道士及帝王贵族们的推波助澜下成为风气,当时仅记述炉火炼丹的书就有600余篇(/火记六百篇0),432自然科学史研究27卷可见其兴盛之况。

魏伯阳身处其中,他的信仰无疑是要被风气浸染的,故所撰5参同契6亦必为张风气之作。

在此大背景影响之下,5参同契6主旨必不能离炼大丹、服大丹之范围,正如王明先生所云:/修大丹、服大丹,参同契之中心思想,如此而已。

0([12],270页)原因无它,惟炉火大丹乃是通往不死成仙的不二法门。

依上论,5参同契6不过借敷陈大易、黄老之辞以明炉火之理罢了。

故葛洪所云/假借爻象以论作丹之意0一句,似可改为:假借爻象和黄老之辞以论作丹之意。

故此,5参同契6的最主要内容就只有一项,那就是炼大丹、服大丹,这与5参同契6不死成仙的最高主旨是一致的。

但也有不同的意见,如金正耀就认为,该书是同时讲黄老内养和外丹术的,二者在书中具有等同的重要性,他说: /5周易参同契6专讲属黄老内养的精气运动和属炉鼎外丹的铅汞炼制方术。

0([13],34页)这种观点似乎是对历史上主外丹说与主内丹说二者作了折中的解释。

但炉火炼丹之术最初却并非始自魏伯阳,5参同契6也不是最早的炼丹著作。

早在此书出世之前,便有5太清金液神丹经6、5黄帝九鼎神丹经6等/火记六百篇0的炉火炼丹术著作在方仙道中流传,而淮南王刘安/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0 ([14],2145页)。

5史记#卦禅书6引李少君的话说: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妙可化为黄金。

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

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

([15],1385页)李少君亦是方仙道中人,讲炼丹术。

王充于5论衡#道虚6中说:/吞药养性,能令人无病,不能寿之为仙。

0又说:/闻为道者,服金玉之精,食紫芝之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