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歧路灯》、《儒林外史》方言词语比较——以予词前的动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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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卷第4期 唐山师范学院学报 2004年7月 Vol. 26 No.4 Journal of Tangshan Teachers College July 2004──────────收稿日期:2003-11-28作者简介:张生汉(1951-),男,河南巩县人,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汉语言文字学专业硕士生导师,从事汉语史等的研究。

- 34 -✧语言学研究✧《红楼梦》、《歧路灯》、《儒林外史》方言词语比较——以予词前的动词为例张生汉,刘永华(河南大学 文学院,河南 开封 475001)摘 要:《红楼梦》、《歧路灯》和《儒林外史》三部小说同时创作于18世纪中叶,它们的语言分别代表了当时的北京话、中原官话和江淮官话。

通过对这些语料的同一语言现象的观察和描写,能发现和揭示当时的通语和方言成份及其演变轨迹。

文章通过对予词的比较,揭示出这种格式中的通语和方言词汇的使用情况及其演变轨迹。

关键词:《红楼梦》;《歧路灯》;《儒林外史》;通语;方言中图分类号:H17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9115(2004)04-0034-07在汉语史的研究中,如果我们把同一历史时期能体现不同地域方言特色的语料做比较研究,可以发现同一语言现象在不同方言或次方言中的表现异同。

相同的表现是通语成份,相异的表现是方言成份。

又因为“语言的地域差别反映着时间上的发展序列”,[1](P85)所以,通过这些相异成份的比较研究还能揭示出这一语言现象历时的演变轨迹。

《红楼梦》、《歧路灯》和《儒林外史》(以下简称《红》、《歧》和《儒》,引文只注明回数)①三部长篇小说同时创作于18世纪中叶,它们的语言分别代表了当时的北京话、中原官话和江淮官话。

《红》和《儒》都是18世纪中叶的作品,分别代表了当时的北京话和江淮官话,这是学界的共识。

《歧》的作者是清人李绿园(1707-1790),他的一生与18世纪相始末。

《歧》是他“‘用河南地方色彩的语言写清初的河南社会生活’的一部长篇白话小说。

由于‘作者运用的民间语辞或方言俚语相当丰富’,因而它又成了研究18世纪中原官话的不可多得的资料。

”[2](P1)本文拟以《红》、《歧》和《儒》三部小说为语料,考察表示授与的“V 与”和“V 给”中的动词“V ”的使用特征,揭示与之相关的通语和方言现象及其演变轨迹。

“V 与”或“V 给”指的是一个动词和予词②“与”或“给”共同构成的复合结构,其中的动词是“交、取、炒、唱”等表示具体动作行为的词,后面的“与”或“给”表示一般意义上的交接、转移,不与具体动作行为相联系。

例如: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

(《红》109页) 前院闲着,出赁与人。

(《歧》621页) 我圩里那一宗田,你替我卖给那人罢了。

(《儒》333页)通过对三部书这种格式中的动词“V ”的比较,我们发现,各书中分布的“V ”趋于一致,它们的语法意义相同,词汇意义相类,这说明它们之间具有可比性。

对于这种格式中予词的词性,语法界历来有不同看法,“实际上在确定‘给’的词性时各家的意见很不一致)。

”[3]综合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种:介词说;③[4][5][6] 助词说;[7][8] 后助动词;[9] 关系词;[10]轻动词;④动词说(“连动式复合词”,[11]“连谓结构”,[12]“是一个复合动词”,[13]“单音动词加上‘在’或‘给’容易合成一个复合动词”,[14]“几乎组合成一个复合动词”[3]);张生汉,刘永华:《红楼梦》、《歧路灯》、《儒林外史》方言词语比较- 35 -两分说(“‘给’是介词,‘送给’是‘同义并行或者两动相属的复合动词。

’”,[15]“非表给予义动词加给‘给’是动词,表给予义动词加‘给’是助词”。

[16]“单音节给予义动词加‘给’构成双音节动词,双音节给予义动词加‘给’不一定是一个动词”。

[17]“‘唱给你’中的‘给’ 是动词,其内部结构是‘唱/给你’,‘送给你’中的是动词兼介词,其内部结构是‘送给/你’。

”[18])从汉语的历时发展看,先秦给予义动词后无须跟予词,“V 与”的出现是两汉的事,早期白话中才渐次变为“V 给”;[11]③现代汉语“V 给”中的“给”有些可以省略。

[4][7][11][15][16][17][19]故予词并非给予义的必有成份,其中予词的实义已经虚化、③语音已经弱化。

[5][11]这也就排除了它作动词的可能性。

由于予词首先跟它前面的动词结合,其次才指向间宾,动态助词“了”只能加在予词后而非‘V ’后[11][13]。

“V 与”的出现是汉语双音化的一种表现[11],它也是一种韵律成份,停顿在“V 与”、“V 给”之后,[5]予词的语音已经弱化。

故它不是介词。

功能语法学者把双宾句最高层次的语义结构模式描写为:“领有权转移的源点——转移动作——领有权转移的终点——领有权被转移的具体事物”。

④据此,我们同意“给予义来自于句式义”。

[5][20]同时,我们认为,“V 与”或“V 给”是表达“转移动作”的部分,其中的予词是一个语法标记,它表示交接、转移的语法意义。

我们从吕叔湘、[10]Larson ④的研究中也能得到这些启发。

如果给这种予词贴上一个词性的标签,我们倾向于认为它是助词,它符合助词的“附着在词、短语或句子上,粘着、定位,表示一定的附加意义,大都念轻声”。

[21][22]的一般特征。

它不同于一般助词的地方是:具有动性。

动性的强弱取决于其后的“V ”的类别,“V ”可以是“交”类动词、“取”类动词、“炒”类动词、“唱”类动词。

[16][19]这几类动词的给予义的强度依次降低,其后的予词的动性依次升高。

一、由比较揭示的通语和方言词汇我们通过对三部书中“V 与”和“V 给”格式中的动词的横向比较,能发现三地方言在表达同一义位的词语的使用方面的异同。

这里主要有以下两种情况:(1)三部书共现的动词应是当时北方方言的通语,共有交、递、送、卖、嫁、借、报、赏、付、发、说、交付、念、奉14个。

(2)各书独有的动词,如果有明显的地域特征,又有方言辞书、论文或能反映方言特征的文学作品中的例证,那么,这个词应该就是该书所反映的那个方言的方言词。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些词由于写作风格、作品内容等选择限制而没有使用,因此,我们反映的也只是大致的情况。

我们找到的方言词有这样一些:《红》中的有:散、饶、聘3个,《歧》中的有捎、雇觅、撇、学4个,《儒》中的有贴、丢、把、招、撮弄5个。

1.《红楼梦》中的方言词汇 散:赏给、赠送。

例如: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

(《红》329页) 《红》还用“赏散、赏赐、分散、赏、赐”等词表达,《歧》和《儒》用“赏、赐”,“赏、赐”是通语,“散、赏散、分散”是北京方言。

例如: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与众人。

(《红》192页) 因回头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

(《红》634页) 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

(《红》608页) 却说王夫人唤他母亲上来,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

(《红》271页) 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

(《红》155页) 把这席留下三两味,别的赏与跟随人吃罢。

(《歧》166页) 老师既赐以一罐之传,门生们就心领神会。

(《歧》50页) 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为难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胆见我。

(《儒》7页) 将南京元武湖赐与庄尚志著书立说,鼓吹休明。

(《儒》367页) 《红》以后的北京话还在使用这个“散”。

例如: 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

[23](P126)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

[24](P161) 然后我打开一盒烟,散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就把那捆檩条拖出来,依次使用电锯、电刨子、开笋机,把檩条做成床的部件。

[25](P529) 饶:额外添加,白送给。

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

(《红》488页)《歧》和《儒》用“添”、“(白)送”表达。

例如:路上伺候的好,酒钱再添一吊。

(《歧》166页)第26卷第4期 唐山师范学院学报 2004年第4期 - 36 -不是我赢的银子,他的送给我,我还不要他哩,吃亏是赢了钱了。

(《歧》512页) 小的白送给他,不曾要一个钱。

(《儒》257页) 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

(《儒》145页)《红》以后的北京话还在使用这个“饶”。

例如: 他一顿饭要吃一斤二两锅饼,还得饶上两大碗疙疸汤,才将就着说声饱了。

[26](P458)我不怕死,只怕死一个饶一个不上算,不聪明。

[27](P105)明明自己的不是,却把全国人民饶上,你这都是什么逻辑。

[28](P66) 聘:女子出嫁。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

(《红》88页) 《歧》和《儒》用“嫁”表达,《红》也用“嫁”,“嫁”是通语。

例如: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红》585页)若嫁与同等人家,这婆子家兑上半斤,娘家配上八两,便不分低昂。

(《歧》787页)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

(《儒》36页) 《红》以后的北京话还在使用这个“聘”。

例如: 我这妹妹比我小十来多岁,我爹妈没有,是我们两口子把他养大了聘的,所以他们待我最好。

[23](P37)我这才是头一回,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

[29](P131)聘,女子出嫁。

[30](P190) 2.《歧路灯》中的方言词汇 捎:带。

我这时很想这闺女,还把兴官挣的红绸子,叫王中捎与他女儿一匹。

(《歧》871页) 《红》和《儒》一般用“带”,《歧》也用“带”,“带”是通语。

《红》还用“捎”,但用量很少,它可能是中原官话北渐的结果。

但“带”的受事可以是人,而“捎”的却不可以是人。

例如:这几年来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

(《红》40页) 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

(《红》26页) 即将五十两,付与绍闻带回。

(《歧》782页) 我是给事中李老爷差往浙江,有书带与匡相公。

(《儒》209页) 现代河南方言还在使用这个“捎”。

例如: 银环……给,你娘给你捎来的东西。

[31](P42) 好心的人哪,从今往后,你天天给我捎来一个馍馍吧![32](P15)千里捎书为一墙,让他一墙有何妨?[33](P310) 雇觅:雇。

由“雇”和“觅”合成成词。

倒是爨妇老樊,自幼儿雇觅与本城旧宦之家,闺阁中闹赌。

(《歧》464页) 《歧》还用“租”、“赁”、“雇”和“觅”表达。

例如:我心里想租那临街开书铺,王哥你说何如?(《歧》912页) 第三件,把前院截断,拣欠哩多的客户,租与他,每年以房租扣账。

(《歧》737页) 桌子围裙,赁西门内桌椅铺哩,每一日有现成价钱。

(《歧》906页) 他只住两间,要赁与他时,他情愿一年出三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