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牡丹亭_的深层意蕴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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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第1期(总第88期)吉林艺术学院学报・学术经纬JOURNAL OF JILIN COLLEGE OF THE ARTS・Forum of AcademyNo.1.2009(Vol.88) ZONG HE52《牡丹亭》的深层意蕴探析□陈国华(郑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河南 郑州,450044)[摘 要]汤显祖的传奇作品《牡丹亭》中的梦幻意识世界具有鲜明的虚幻性特点,缺乏对现实社会的认同感。
汤显祖以言情之文表达着理性的内核,作品具有强烈的讽刺意识。
梦幻、真情、讽刺相互联系,相互渗透,层层递进,演绎出汤显祖《牡丹亭》中的深层意蕴。
[关键词]汤显祖;牡丹亭;梦幻意识;讽刺意识[中图分类号] J80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CN22-1285(2009)01-0052-03[收稿时间]2009-1-2[作者简介]陈国华(1964—),女,山东济南市人,上海戏剧学院博士,郑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
一、《牡丹亭》的梦幻意识(一) 梦幻与真情《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因梦而死,死而复生,她的生死缘起都因为一个梦。
梦是什么?梦关乎情怀,关乎一个人内心的感受。
“因情成梦,因梦成戏”。
“情”通过“梦”表现出来,而“梦”又通过“戏”反映出来,即戏剧是通过梦幻的表现形式来反映人世间的善恶是非。
《牡丹亭》的“梦”别具一格,在整个剧情结构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
“梦”的情节出现在第十出《惊梦》。
这是一个奇异的梦,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花季年华的杜丽娘生于名门,在礼教的罗网之下,她丧失了青春期应该有的自由。
百无聊赖中,她在侍女春香的陪伴下游赏自家的后花园,大自然的勃勃生机立刻感染了她,眼前的春色让她联想到了自己,她不禁由感怀春色转而自爱自怜,由春的生机而感发出生命的情欲来。
杜丽娘归来后便在青春流逝的感伤情绪中进入梦乡,梦见自己与一位年貌相当的才子两情缱绻、恩爱无比。
《惊梦》后的剧情则描写杜丽娘寻梦而终、圆梦而复生的过程。
很明显,女主人公的自然情欲之“梦”在整体剧情结构中占有核心地位,《牡丹亭》的整个故事就发端于这一梦境。
由此可见,《牡丹亭》完全是一个梦中的爱情故事:杜丽娘因春感情,因情入梦,并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相爱,梦醒后,伤情而死,死后魂魄仍追随对方,寄梦以诉衷情。
《牡丹亭》中杜丽娘的爱情渴望不是由于男性追逐者所引发,而是她灵魂和性格中油然而生的一种感情温波。
这种感情温波最终酿成了《惊梦》的惊涛骇浪。
梦境显得荒诞不经,似乎与汤显祖的生活现实也并无关联,但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它仍然是汤显祖社会人生情怀的曲折的反映,它至少反映了汤显祖本人对于人间真情的呼唤。
《牡丹亭》中的梦幻意识世界具有鲜明的虚幻性特点,这意味着“情”是作为一种强烈的感性体验来存在,缺乏对现实社会的认同感。
《牡丹亭》中,杜丽娘的追求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可能的存在对象,这种追求也就无法诉诸外在的现实动作,因而大多体现为内在的情感表达。
《惊梦》中,杜丽娘难奈青春的寂寞,因自然涌发的生命冲动而与柳梦梅在梦中幽会,醒来幽怀难遣,抑郁而死。
死后,她摆脱现实世界的束缚,执著寻求梦中的书生。
这意味着倍受压抑的人性欲望的觉醒,与现实世界对立,有很多理想的特征。
进一步讲,梦幻与非现实世界还是理想之“情”与程朱之“理”冲突的产物。
杜丽娘“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与名教处于对立的地位,这样,整个社会正统道德习俗就成为她的对立面。
“情”与强大之“理”比较,是脆弱的,但它可以在虚幻世界中得以实现,实现个体生命的价值。
汤显祖就以虚幻世界的巧妙构思,把情主理的冲突推到极点,他认为“情不可以论理,死不足以灭情”,《牡丹亭题词》中的“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耶”,揭示了正统意识对个体生命的排斥。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在汤显祖看来,凡有真性情的人都是可以有梦之人。
《牡丹亭》的杜丽娘之梦,与现实生活根本对立,与封建礼教根本对立,在这里,为了写“情”而建构的“梦”是因情爱遭受礼教压抑、环境限制而不得己为之的唯一出路,是受压抑的精神的一种自我安慰,是人物内心焦渴心理的外化。
这恰恰体现了她人性的觉醒,对不受礼教束缚的正常个人生活的追求,并揭示了正统理学家不敢承认的性欲在女性心理天平上的份量。
正如《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曾经说过的一段话:“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
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
如杜丽娘者,乃(Vol.88)No.1.2009吉林艺术学院学报・学术经纬JOURNAL OF JILIN COLLEGE OF THE ARTS・Forum of Academy2009年第1期(总第88期)ZONG HE53可谓之有情人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二) 梦幻与理性汤显祖指出情和理除了矛盾对立的关系,还有统一的一面。
当他痛感现实社会中天理禁锢和扼杀人情时,当他的个性意识在心灵中翻滚奔腾时,他就着重强调情与理的对立和冲突;而当他为了捍卫情的合理性、正义性和纯洁性时,当以人伦为人的本性的传统人性观支配他的思想时,他则着重声明了情与理的统一和同源,情既是理,理在情中。
《牡丹亭》即体现了他的这种矛盾思想,剧作以“还魂”为分界线,分两大部分。
前一部分是一种对自我的认同,由梦而死,死而不已,体现了追求个体自由的精神和突破文化束缚的意向。
后一部分是一种对现实规范、伦理角色的认同。
因而还魂之后,杜丽娘对婚事的态度是:“这事还早,扬州问过了老相公、老夫人,请个媒人方好。
”并进一步向柳梦梅申说:“秀才,比前不同。
前夕鬼也,今日人也。
鬼可虚情,人须实礼。
”秀才可记的古书云:“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复活”后的第一要务是陪柳生上京赶考,以便取得身份,之后便遣他远赴探望父母,求得宽容和认可。
这就是说,爱情的过程不妨浪漫,而婚事的解决,却要实际。
这一理性选择,使《牡丹亭》的中心发生了转移,回到传统文化轨道上来。
在汤显祖看来,以理格情是不能接受的,但也很难想象,他会同意以情去代替理,其理想的状态是:情理并行而以情助理,最终达到“以人情之大窦,为名教之至乐”的目的。
《牡丹亭》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最终结合不也是由皇帝出面,取得“奉旨完婚”的大团圆结局吗?这条光明尾巴的出现,无疑是作者对封建最高统治者怀着幻想亦即忠君思想的反映。
《牡丹亭》也是汤显祖从儒家仁政出发的政治理想的大抒发,是作者理想政治的艺术展现。
《牡丹亭》第八出《劝农》是与以上同一主题的再现,南安知府杜宝下乡劝农,这个乡村叫清乐乡。
“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
……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
农歌三两声。
”因此,在汤显祖看来,无论是爱情婚姻还是社会政治理想,它们的终极趋向,只能是达到情、理合一的极境。
这在根本上是由汤显祖作为封建文人的文化人格所决定的。
汤显祖以言情之文《牡丹亭》表达着理性内核,而这种理性内核又是把“为人生”作为终极关怀的。
二、《牡丹亭》的讽刺意识汤显祖的传奇作品《牡丹亭》具有强烈的讽刺意识,它的讽刺指向是多方面的。
(一)对理学的讽刺汤显祖作为一个思考深入的作家,敏锐地看到了明代理学的危害性,以及假道学的虚伪性。
他在《牡丹亭》中对其多有讽刺。
《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正是处于一个理学和礼教对女性防范极为严密的时代。
首先是对其思想的钳制。
杜丽娘从小背熟了《四诫》之类的妇女读物。
杜宝夫妇对女儿实行家教,内容是让她“略识周公礼数”。
杜宝延师教女,特意寻求“老成的”,以拘束女儿身心。
这样的家庭教育使少女杜丽娘从思想上接受了礼教。
其次是从行动上对其控制。
杜丽娘整天被关在家里,实际形同软禁,她的父母和老师对她实行严密的禁锢,她无任何机会见到父亲和师父以外的男性。
礼教和理学对女性的压迫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理学对民众也有深重的精神戕害。
《牡丹亭》中的陈最良就是理学的代表人物。
他出场时已年近六旬,老病贫寒,自述十二岁进学,乡试十五次未中,可谓一生都搭在科考里了。
他长期埋头于科考书中,儒家理学的教条僵化了他的脑子。
他精神麻木,不解风情,“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院。
”他言必称教条,而其教条不出《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的范围。
他被丫头春香骂为“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杜宝称其为“迂儒”。
陈最良的确是精神空虚,又顽固不化,显得迂腐可笑。
他毕生精力投入了举业,结果尽受其害,变得麻木愚昧,精神世界一片荒芜。
在理学和八股科举制度相结合而统治着读书人的时代,陈最良式的小人物是很普通常见的。
在陈最良身上,体现了理学对民众尤其是读书人的精神戕害。
汤显祖塑造了这样一个生动的形象,既令人忍俊不禁,又鞭辟入里,其讽刺意义是深远的。
(二)对官场的讽刺汤显祖在《牡丹亭》的创作中对官场社会进行了辛辣的嘲讽,总体上否定了明代官场社会并给予了深刻的鞭挞。
《牡丹亭》对官场的讽刺主要是通过塑造丑恶的官场人物和描绘官场丑恶现象来表现的。
与官场息息相关的是科场,因为科举是明代士子入官的最主要的途径。
对科场的讽刺也是官场之刺的组成部分。
在汤显祖的年代,科场的不正之风相当严重,种种弊端丛生,这从汤显祖本人的遭遇就可见一斑。
在《牡丹亭》中,科举考试的严肃性、重大性都被消除了。
科场上充斥着结交、贿赂、判决草率等等不正之风。
《牡丹亭》中柳梦梅一上场就说“漫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哪里?”道出了读书人对官场的向往。
读书人为进入官场,往往不惜代价。
《牡丹亭》包含了对科举弊端的描绘和嘲讽。
剧中的识宝使臣苗舜宾不懂文字,却因能辨珠宝,被任命为科举考官。
他判卷草率,如同儿戏,因与柳梦梅有旧,因而判他为状元。
柳梦梅如果不是巧遇苗舜宾,绝不可能获中状元。
(三)对时事的讽刺汤显祖的《牡丹亭》把讽刺的矛头也指向时事。
作者通过婉曲的手法借传奇表达对时政的否定。
汤显祖在《牡丹亭》中明确表示对明与蒙古关系的妥协政策表示不满。
《牡丹亭》五十五出中有相当大的篇幅游离于杜柳故事之外,完整地讲述了另一个故事,即李全夫妇作乱和杜宝平乱之事。
这个故事至少用了十出的篇幅,尤其是后半部分剧情,几乎全是在这个背景下展开的。
这个故事包含了汤显祖讥刺时政之意。
《牡丹亭》中李全形象及其事迹和历史人物很少相符,大都出于作者虚构。
李全成2009年第1期(总第88期)吉林艺术学院学报・学术经纬JOURNAL OF JILIN COLLEGE OF THE ARTS・Forum of AcademyNo.1.2009(Vol.88) ZONG HE54了一个怕老婆的将领,言必听妻,李全妻杨氏掌管军政大权。
杜宝无法战胜李全,最后通过贿通杨氏,给其加封号并许以重金方使杨氏同意下降表。
杜宝释围,得立军功并官升平章军国事。
汤显祖编述此故事是为了讥讽万历首相张居正支持边将王崇古、吴兑、方逢时等利用三娘子招降俺答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