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送僧诗的文化审美——以贾岛诗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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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送僧诗的文化审美——以贾岛诗为例高白云尽,前山黄叶多。

曾吟岳上,月动九江波。

贾岛《送厉宗上人。

《全唐诗》卷572)《唐才子传·贾岛传》载岛尝叹曰:‘知余素心者,惟终紫阁、白阁诸峰隐士耳’”[3]考贾岛《长江集》中载其与终南诸隐士、僧人的唱、赠答之作。

如《怀紫阁隐者》:“废寝方终夕,迢迢阁心。

”(卷四)《寄阁默公》云:“已知归白阁山远晚晴看。

”(卷)将这些诗歌与《唐子传》相互参证可以得知贾岛与终南诸峰隐士确有非一般的交情。

此位厉宗上人应该是终南山中贾岛的知交之一。

《送宗上人》首句岷峨”一词并非实指蜀地的大,而是僧人栖身深山的比喻。

如《唐诗》中所载唐求《赠行如上》诗云:“不知名利,念佛老岷峨。

”(卷724)齐己诗《荆州新秋寺居怀诗五首上南平王》云:“虚负岷老僧约,年年雪水下汀洲。

(卷845载)齐己诗《寄蜀国济大师》云:“终思约岷峨去,不得携筇一路行。

”(846载)详味诗意,则知,“岷峨”实为僧人远世俗之居所的代指。

这首诗首联出句虚笔,写厉宗上人离开居之地,即对句所云“南”,但是却不实写,一则为避免重复;二则正体现出贾“苦吟”造句的诗风。

对句“终南雪和”,看似实写上人开之地的景色,实则化用《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之意来叙离别之情。

送别知,自然是情深意重,依难舍,而此两句却写得如此含深婉,藏而不露。

是唐代送僧诗的特点之一。

其他如长卿《送灵澈上人》:“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笠带夕阳,青山独远。

”(卷147)钱起《少微师西行(一作送僧吴游蜀)》:“天外猿啼处,谁闻梵音。

”(卷237)士元《赴无锡别灵一上人》(一作长卿诗,一作皇甫冉诗)云:一入春山里,千峰不可。

”(卷248)等均写得含蓄蕴藉,韵味深。

送僧诗之所以呈现出这样的貌,原因可能是僧人乃方外人,于世情、人事大都超脱出来,逸恬淡。

他们“独归双树宿,与百花亲。

对物虽兴,观空已悟身。

能令折腰客,赏竹房春。

”(李嘉《同皇甫冉赴官,留别一上人》。

《全唐》卷206)不是一般士人所比拟,因此,同僧人过从甚密的诗们在与之惜别之时,因人制宜,将留别之情暗含其,委婉道来。

而那本来与所送的僧人没有多少交的诗人,出于某种需要或应制、或应时地写一送僧诗以敷衍,更不会“为文而造”。

比如宋直问、李乂等皆有《送沙门弘景俊玄奘还荆州应制》诗(卷52、92),都得中规中矩,平淡无可观之处。

元杨载《诗法家数》赠别”条总结唐赠诗做法云:“第一联叙题意。

第二联合说人事或叙别,或议论。

第三联合说景或带思慕之情,或说事。

第四联说何时再会,或嘱咐或期望。

于中二联,或乱前说亦可,但不可重,须要次第。

末句要有规,意味渊永为佳。

”此诗联叙说僧人离开终南,直陈送别之,正合此法。

颔联即是叙写“事”即山僧参禅生涯《世说新语·言语》载东晋高僧支爱鹤的逸事。

[4]此出句“漱泉秋鹤至”即是用典,将对方誉为支一般的高僧。

“鹤”在诗歌中,往是高蹈脱俗、飘逸不群的象征意象化用“支公好鹤”、“放”的典故,将“鹤”“僧”相联系以写超逸、高雅,在唐诗其是题赠、送僧诗中不乏其例:喻凫《禅院》云:“无花地亦香,鹤松多直。

”(卷543)皎然《康录事宅送僧句》云:“见鹤还应养,逢鸥作群。

”(卷794)端《与道者别》云:“闻沧溟今已浅,何当白鹤归来。

”(卷286)刘禹《赠日本僧智藏》云:新秋放鹤野田青。

”(卷359)庆馀《送惠雅上人西游》云:“兴常怜鹤。

”(卷515)……诸如类,不胜枚举。

总,从《世说新语》以后“鹤”与僧人、隐士道人便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诗意象中象征隐逸、脱俗的要诗语之一。

对句“禅树夜猿过,借用佛经“心猿”之语。

《维摩经》卷八《香积佛品十》云:“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乃可调伏”[5]将心意不,放纵不羁的散漫心境之“心猿”。

“‘心猿’进文人的视野,大抵中晚唐始。

起初多出现于文人诗之中,用以表现佛理。

”[6]在这里,诗人用形化的语言将山僧的禅定生描述出来,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在唐代近五百首送僧诗,“猿”、“心猿”凡出现35处,其中大多数是化用佛,叙写僧人克服心障,因禅入的。

如戴叔伦《送少微人入蜀》云:“乱猿本定,流水性长闲”(卷273)杨巨《送定法师归蜀,法师即红楼院供广宣上人兄弟》云“孤猿学定前山夕”(卷333)孟郊《送超上人天台(一作送天台道士)云:“山兽护方丈山猿捧袈裟。

”(卷379)马戴《送僧首》云:“来往白云知久,满山猿鸟会经声。

”(卷556)皎然《送清凉上人》:“永夜出禅吟,清猿相应”(卷818等等。

由此,我们可以发现送诗的另一特点:具有佛教意蕴的歌语象的生成和广泛运用,使其意更加切合题旨。

较之于送诗,一般送别、留别题材的歌往往情感浓郁,具有强烈的感情彩。

读李白《送友人,我们可以很轻易地从“地一为别,故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中味出诗人对朋友依依不舍的眷、惜别之际的痛苦。

读杜甫《奉送二翁统节度镇军还江》,我们可以从“寒巫峡曙,落日渭阳情中获得很强的情感共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诗作抒情色彩烈,还在于他们使了很多传统的离别诗语,如“云”、“落日”、“马”、“渭阳”等,而五百首送僧诗中,出现的型传统离别诗语是很有限的,不到总数5%:“落日”这一语7处(薛能《送禅僧》、李节赠释疏言还道林寺诗》、李频《送入天台》、慕幽《冬日淮上别文上(一作酬和友人见寄)》、刘卿《送惠法师游天台,怀智大师故居》、卢纶《惟良上人归江南(一郢上人)》、张籍《送安法》),“浮云”8处(岑参青龙招提归一上人远游吴别诗》、杜甫《别赞上人、戴叔伦《送道虔上人游方》熊孺登《野别留少微上》、李骘《慧山寺肄业送怀坦上》、皎然《送昼公联句》、《送维上人归洞庭》、无可《送清游太白山》),“灞陵1处(郎士元《送粲上人寄梁镇员外》),“春草”6处(中一处为地名,其余五处为:刘长《送灵澈上人归嵩阳若》、《重送道标上人》、岛《送僧》、皎然《送赟上人京》、齐己《送林上人归永嘉旧居),“西京”1处(姚合《送文上人游越》)。

送僧诗在抒情、意营造与使用方面的特点,使呈现出有别于一般离别题材诗作情意味较为浓烈、多使用统离别诗语营造诗歌意境的风。

在一些离别诗中,的作品“不是单纯描送别现时刻的所谓一元的时间构,也不是从现在的想象与别后况的二元结构,而是三元的或是四元的时间构成。

”[7]这种二元、三元甚至是多元时间构成,在送僧诗里也经出现。

如贾岛的绝句《送僧:池上时时松落,焚香烟起见孤灯。

静夜忆谁来对坐,曲江岸寺中僧。

(《全唐》卷574)这首诗歌并不是从当下僧的时刻着笔,而是想象离之后的某一情境:池边的松树上,不时地落下一些积雪孤灯在袅袅的暮烟闪现。

在这凄清孤寂的夜里,突然回忆起以往在深人静的时候,是谁在与自己坐谈禅的呢?就是那曲江南岸寺庙里的和尚。

诗假想自己在别后的一特定时刻,回忆别之前与僧友促膝而坐的情形,想象的笔触,在诗歌中构建了三元时空模式,曲折、委地表达了诗人对所送之人的不舍并隐约透露了将在别后产生的思。

在贾岛和其他诗人的送僧诗,这种时间、间模式是不乏其例。

如贾岛《送无可人》中的名句“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想象离别后无可(其从)孤寂、凄清的行止;刘卿《送少微上人游天台诗中担心少微上人别后“食山家少,寻钟野路遥”;权德《送濬上人归扬州禅智》想象濬上人归去后“扬州后学应相待,遥想花古寺前”的盛况等。

人们不直截明白地表现心中眷恋不舍,而是通过这种委婉、曲、复杂的时空构成式来寄托胸中情谊。

惟其如,方更见其关切之情的真挚、沉。

转于三当代学者为,文人与佛教、僧人结缘,主要原因之一在于在政治上失时,佛信佛,寻求精神寄托。

[8]这精神需求反映在文人们的僧诗中,便是对追求功的世俗生活的厌倦、对人超迈隐逸而又充满禅趣的生的向往。

史载贾岛连败文场遁入空门,后经韩愈提携方还俗上仕途。

(《唐才传》,同前《贾岛传》。

他曾经为僧,熟悉门生活,又经历了仕途坎坷,所以他的送僧诗在表现厌名利场上的沉沦、倾轧上,最具有表性。

他认为山僧们居住环境幽而有诗意:“雁过孤峰晓,猿啼树霜。

身心无别念,馀习诗章”(《送天台僧》),过着出优游、清闲自在的日子:“生披衲过,在世得身闲。

日午都市,天寒往华山”(《送僧)。

更重要的是,样的生活,脱离了俗的羁绊,没有种种世俗礼教宦海礼数的制约:“涕辞孔颜庙笑访禅寂室。

步随青山影,坐学白骨。

解听无弄琴,不礼有身佛”《赠智朗禅师》)参禅悟道,吟诗作赋:“无禅自解,有格句堪夸”(《送兰上人》),真是一种适意而又诗的安居!不独贾岛,许文人都怀有这样的心境并通过他们送僧诗表现了出来。

其中最为明的,当数晚唐诗人许浑了。

他的《发中岩寺别契直上》尾联“行役方如,逢师懒话心”,表达了在长的功利生活中,其内心极疲惫、厌倦的状态。

在他的另一首僧诗《送惟素上人新安》中,诗人以出世、入世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进行比照“寻云策藤杖,向倚蒲团。

宁忆西游客劳劳歌路难”,更是传达了对僧侣逸生活的向往、对布满艰难的仕途生活的厌弃:独恨孤舟去,千滩复万滩。

”(晨别翛然上人》)此外,李端也是中显例之一。

他“寻道士居嵩岭,晚事高僧住沃洲”[9],其间又经了折节苦读以求走仕途的生活:“弱家庐岳,从师岁月。

翻同老夫见,殊寡年心。

”[10]他的经,正是唐代大多数文人出入、道、释三教的写照。

在看道家求仙长生的虚妄、倦了儒家入世经营波折坎坷,尝人生悲苦后,他选择自己的精神归宿—禅学,所以“晚事高住沃洲”。

其《书志赠畅当》序云:“余少尚神仙且未能去,友人畅以禅门见导,余心知其必是,得其门。

”因为“未得门”,所以才会像诗中说的那样:少喜神仙术,未去已蹉跎。

壮一为累,浮生事渐多。

”卷285)可谓是诗的内心剖白:厌恶浮生,向往禅。

其《送皎然人归山》云:“法主欲归须有说门人流泪厌浮生。

”卷286)许浑诗有异曲同工妙。

他们的诗主要通过现实失意的正面表来显现其企图通过佛教来排遣苦闷压抑;更多的诗人则是委婉曲折地现这种精神需求。

如司空曙送况上人还荆州,因卫侍御象》诗,不言世俗生活如,只是在字里行间中露出对“对鸥沙草畔,足野云间”的无尽向往在这些文人笔下,僧人们“爱憎不染,尘俗自依依”(崔峒《送上人还兰若》),几乎达到了秘的极乐世界,享受万物的润泽、佑:“灵境物皆直万松无一斜。

月中见心近,云外将赊。

山兽护方丈,山猿捧袈。

”(孟郊《送超上人归台》)正是这些超凡脱俗,乎虚妄的想象,吸引着无数的文人佛教、僧侣靠拢,寻求精神的藉,心灵的皈依。

至此,我可以看出唐代送僧诗的独特处:从诗艺的角度讲,送僧以委婉抒情、含蓄蕴的抒情方式,广泛用具有佛教意蕴的诗语象而较少运用传统离别诗语,委、曲折、复杂的时空构成模式,构了其在艺术上的独特风貌;文化的角度讲,送僧诗传反映出唐代尤其是晚唐文人对求功利的世俗生活的厌倦、对僧超迈隐逸而又充满禅趣的生活向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时背景下士人的心态和价值取向——某种意义上讲,送诗具有反映文人心路程的文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