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制造的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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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制造的饥荒
作者:康慨
来源:《财经国家周刊》2010年第08期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玛蒂亚•森说:“预防饥荒所需采取的措施非常简单,而真正的谜团在于饥荒一直在不断肆虐。

”这本由经济学博士西尔维•布吕内尔撰写的《饥荒与政治》,试图揭开的正是这个“谜团”
“饥饿是指一些人未能得到足够的食物,而非现实世界中不存在足够的食物。

”阿玛蒂亚•森在《贫穷与饥荒》(原版1981年,中译本:王宇、王文玉译;再版2001年,商务)一书的开篇这样写道。

他以斜体字排印“未能得到”和“不存在”,以示强调。

而“未”能得到往往是因为无权得到,无权得到则是因为在权利体系中被剥夺了得到的权利。

再没有其他分析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现代社会饥荒的成因及其所造成的人道灾难了。

阿玛蒂亚•森在这个问题上的研究既是开创性的又是极其深入的。

同时,正像他在《贫穷与饥荒》的序言中所写的那样:“可以不谦虚地说,在这本专题著作中,我所作出的分析是相当有实际意义的。


这样的实际意义在西尔维•布吕内尔女士20年的反饥饿工作中得以充分体现,她长期供职于多个人道主义国际组织,对阿玛蒂亚•森的饥荒理论体会深刻。

她注意到,如今全球范围内的食物供给已远远超出了实际所需,面对自然灾害可能导致的局部食品短缺,亦有完备的监控体系和成熟的救济预案,因此,“当今世界,已经再没有任何注定的饥饿。

”布吕内尔写道,“20世纪发生的所有的饥荒中,本来都可以通过调动充足的食物生产力量使人们不致于饥饿而死。

”然而饥荒仍然还在发生,成千上万的饥民不断悲惨地死去。

阿玛蒂亚•森早已指出,在面对饥荒问题时,我们不能“只考虑到实际中存在着什么东西,而不考虑谁在控制着这些东西”。

他把饥荒看作是权利的丧失,而权利的失败意味着政策的失败。

因此,饥荒是经济灾难,而不只是粮食危机,换句话说,天灾可能会导致饥饿,但饥荒绝对来自人祸。

布吕内尔女士正是从阿玛蒂亚•森的权利方法出发,结合自身的观察,进而发现,导致权利丧失的政策失败往往并不是被动发生的,而是人为操纵的结果,其背后的动机则是为了谋取政治利益:“20世纪所有的饥荒都发生在特定的背景之下,人的干预在其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说,现代社会出现的饥荒皆为地缘政治的产物。

”她将饥荒分为三类:“被否饥荒”(被否认的饥荒)、“外示饥荒”(对外展示的饥荒)和“人为饥荒”(人为制造的饥荒),并以最近几十年在世界各地发生的实例予以说明。

对某些政权而言,否认饥荒的存在几乎是必然的,因为承认饥荒就意味着承认此前经济政策的失败,至少也意味着他们着力宣传的、人人幸福的美好天堂出现了裂隙,因而也是不可接受的。

另一方面,如布吕内尔所指出的,有些政权为了压服敌对的或反叛的民众,而有意封锁后者一切可以获得食物的途径,刻意制造饥荒,而后为了维持统治,又对饥荒的存在加以否认,这一种被否饥荒则由“刻意饥荒”转变而来。

她将针对本国民众的外示饥荒和人为饥荒归入“功利型饥荒”的范畴,这是有别于传统的、在国际救助体系发展起来后出现的新型饥荒。

外示饥荒通常借助媒体的力量,放大饥荒造成的悲剧性后果。

人为饥荒则是“围绕战略目的精心组织的饥荒”:先控制所有的食物来源,再以武装人员破坏整个村庄,逼使百姓背井离乡,再将他们集中于某个区域,对国际社会展示其惨状。

在某些地区,统治者对功利型饥荒的运用已经十分老练,且屡试不爽,已经形成了惯性。

功利型饥荒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外援。

但如阿玛蒂亚•森所言,“当人们需要的是粮食的权利的时候,只把粮食运到灾区是不够的。

”与其说统治者会千方百计控制食品,不如说他们要控制分配食品的权力,从而对内巩固其政权的合法性。

这是何其肮脏的政治游戏。

布吕内尔言辞激烈地写道:“现代饥荒的真正问题在于人所共知的肮脏利益的算计:只要某个政权能够通过使民众受饿来搅动强国的私欲进而从中获益,只要这个政权不受惩罚地对属下民众任意施暴和肆意镇压而不被制止,饥荒现象就会一直存在下去。


在《贫穷与饥荒》中,阿玛蒂亚•森至多谈到“政策”问题,布吕内尔却毫不犹豫地将饥荒上升为一个“政治-伦理”问题,并对那些追求功利型饥荒的政权展开猛烈抨击。

如果说阿玛蒂亚•森的态度是建设性的,仍然希望他的理论能够有助于某些政府检讨并改进其政策的话,那么布吕内尔则是在呼吁国际社会不能再纵容那些刻意利用饥荒、甚至制造饥荒的政府。

遗憾的是,她没有就如何不纵容给出具体的方法,最后还是回到阿玛蒂亚•森的论断,即建立民主制度是避免饥荒的最佳途径。

2009年11月2日的《纽约客》刊出了芭芭拉•德米克的一篇特稿,题为《好厨子》。

文章通篇讲述了宋太太的经历:起初国家的食物配给逐渐减少,城中挂起了“我们要一日两餐”的标语,电视台播出一部记录片,说某男子因为吃了太多白米饭而肚子爆裂。

当外电开始报道该国食品匮乏时,政府公开否认并驳斥,指出“全体人民都过着幸福的生活,毫不担心我们领土上的食品问题”。

但国家的供应几乎完全中断了。

宋太太尝试一切办法果腹,捉田鼠,捕麻雀,拣草种,甚至学邻居,吃树皮粉。

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她仅有的肉食只是几只青蛙。

为了从黑市上买吃的,她几乎卖掉了家中的一切:丈夫作为工作奖励得到的日本电视机、日本自行车、做衣服用的缝纫机、大部分衣服、空荡荡的衣柜,然后在黑市上卖掉了空荡荡的房子。

宋太太的婆婆先饿死了,1997年的一天上午,在三天不曾进食之后,瘦骨嶙峋的丈夫也死了。

宋太太顽强地活下来,有一天,她在黑市上看到了印有联合国标志或美国国旗的大米,由民用车牌的卡车从港口运来。

她知道那是军队的车,因为除了军队没有人还有油料。

被倒卖的白米出现在黑市上,很多,但几乎没有人能买得起。

国际社会后来估计,大约有60万到250万人死于这场饥荒,死亡人数或许高达该国人口的百分之十。

尽管前述阿玛蒂亚•森和布吕内尔的著作尚不曾涉及这场人所共知的饥荒,但他们提供的分析方法仍然适用。

表面上看,宋太太一家的悲剧是因为粮食的匮乏,但正如阿玛蒂亚•森所指出的,在面对饥荒问题时,一切以粮食为中心的观点都只是描述性而非解释性的。

而我们不能不要求一个正确的解释,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我们的城市中,每天有那么多尽乎完好的食品被丢弃,而在另一个地方,却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于饥饿。

[法]西尔维•布吕内尔著王吉会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2月
作者以自己20多年反饥饿斗争的人道援助经验,提出了现代饥荒现象的几种模式:“被否认的饥荒”、“人为制造的饥荒”和“对外展示的饥荒”。

作者在书中告诉人们:“今天的饥荒已经不再是经济困难和自然困难造成的不幸后果”,“总是人的行为原因引起的”。

“剥夺食物是控制民众的一种战略,与食物实际拥有量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