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唯心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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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对怀疑唯心主义的重视
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版中,康德对各种形式的经验唯心主义都做了批判,不管是笛卡尔的怀疑唯心主义还是莱布尼茨的独断唯心主义。只是,康德对怀疑或疑问唯心主义与先验唯心主义的分歧予以了最多关注。在《第四谬误推理批判》的一个篇章中,他实际上将唯心主义等同于怀疑的变种,并质疑独断唯心主义者是否真的配得上“唯心主义者”的称呼。“作为一个唯心主义者”,康德写道,“他应该明白的,不是他否认感觉外部对象的存在,而是他不承认感觉外部对象的存在可以通过直接感觉得知,是他由此得出感觉外部对象的实体永无通过一切可能经验而完全确切得知的结论。康德下如此奇怪的定义的理由,在他不赞许地把独断唯心主义者同怀疑唯心主义者相比之后,只出现了几段。怀疑唯心主义者是“人类理性的受益者”,因为他们警告我们不要“偷偷摸摸地把我们有可能获得的东西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独断唯心主义者并不受益于人类理智,康德暗示其中的原因在于他们声称知识超越了它自身的界限。
但康德并非总是重视怀疑唯心主义,相反,有时他会比较重视独断唯心主义。因此,在《导言》中,他基本上用独断唯心主义术语来定义唯心主义,声称“所有真正唯心主义者的观点”是“所有由感觉与经验得来的知识其实什么都不是,而只是纯粹的错觉,这些知识只有在认识与理性的观念里才是真理”。问题的实质在于,康德对唯心主义的定义,以及对两种唯心主义的关注度的给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辩论语境。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康德急于将他的先验唯心主义与笛卡尔的怀疑唯心主义区分开来;而在《导言》中他则迫切要与贝克莱的独断唯心主义撇清关系。
康德对独断唯心主义的贬低不应让我们忽视了它对康德的实际影响,我们必须认真对待的是,他有时对怀疑唯心主义的额外重视。这并非他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意气之举,因为康德在第二版中重申了这一点。这样,在《对唯心主义的驳斥》中,他再次声称,怀疑唯心主义“对一种思想的仔细而哲学的思考方式才显得理智和适合”,因为它反对“决定性的判断除非有充足的证据”。对康德而言,怀疑唯心主义的巨大价值在于,它要求我们对日常信仰有一些证据或理由。这个要求是完全不能被撤销的。哲学不能以我们的日常信仰为基点,仿佛它们是不可质疑的;哲学也不能求助于常识,似乎它是一个已知数。相反,哲学须在一些显见的基础上为日常信仰提出正当的理由,为哲学自身能为怀疑论者所接受而提供合理的解释。任何不及于此的哲学确乎是“一个丑闻”、“哲学的安乐死”。
同怀疑唯心主义相比,康德贬低独断唯心主义的理由,与他反感后者神秘主义有莫大关系。在《导言》中提及贝克莱的独断唯心主义时,康德说它“总是带有神秘的目的而别无其他”。康德以类似的语调称,神秘主义乃柏拉图传统中可辨特征的一个,是独断唯心主义的主要来源。康德不喜欢神秘主义主要是由于它的独断主义成分。神秘主义试图为某种本体论——原型或精神的存在——做合理的解释,为此它求助于深奥难懂的仅为某个精英所掌握的智性直觉。实际上,从定义可以看出,怀疑唯心主义并不负有独断主义之罪,它并不求助某种直觉来越过理性界限,而只是要求我们得有足够的理智来支持我们的信仰。
第二节 对第四谬误推理的批判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对怀疑唯心主义的驳斥,主要集中在《对第四谬误推理的批判》当中,这一部分的文本在该书二版时被完全删去,而代之以《唯心主义的批判》。但康德对此文本的不满源于其阐释而非主旨。一版对先验唯心主义的阐释仍有重要作用,尤其是因为主观唯心主义的阐述大部分基于此。
康德在第一版的《对第四谬论推理的批判》中队怀疑唯心主义的解释,是完全笛卡尔主义式的。与在其阐释中毫无休谟痕迹可寻相比,康德明显提及了笛卡尔。笛卡尔关于我们只有内心状态的直接知识,与我们仅能通过推论获知外界知识这一观点,是康德关注的重点。 康德以一种简净、压缩的三段式论证方法的形式来阐释怀疑唯心主义。这种他称之为“外界关于理念的第四谬误推理”的演绎推理,分为三步:(1)只能被推论成为已知知觉的原因的存在,只有一个值得怀疑的存在;(2)外在表象的存在不能直接感知;所以(3)外在感觉所有对象的存在都值得怀疑。
这个论证的背景直接来源于笛卡尔的《沉思录》。正如康德所解释的,这个辩论背后的中心论题乃是,笛卡尔主义认为我只能直接感知我内在的是什么,所以我确知的只是自我的存在与表象。由于易于怀疑我以外的任何事物的存在,因此有必要推知外部对象的存在;由此可见外部对象的存在是不能由知觉自身直接获得的。但是这种由知觉到知觉对象存在的推论很不确切,因为这是个由果到因的推论,在一果多因的情况下所有的推论都会被质疑。由此,所有我的知觉由内因而来比由外因而来的说法更有可能,所以它们最终不过是“我内在感觉的运动”而已。
康德对谬误推理的分析结论是,它们是中间概念含义模糊的推理之一例。论点的前提都是对的,但它们都只是由中项(middle-term,逻辑学术语,指三段论中大前提和小前提所共有的词)的含糊性得到结论。而这含糊性,又是从先验主义和经验主义使用同一概念的疑惑而来。这一分析准确地运用于第四谬误推理。这个关于三段式的含混术语是指外部现象的概念,这一概念是以经验意义与先验意义的方式直译出的。在经验意义上,这个概念指向空间中的对象,或者外于我而处于某一不同之处的对象;在先验意义上,这个概念则指向独立于所有意识之外的东西,即物自体。而当这两个由不同意义译出的概念被混淆之后,即便是在经验意义上,我们也不可能知道我们是否有空间中外部对象的知觉,因为从我们的知觉到物自体的推论是不确切的,所以在空间中外于我们的对某物的知觉也显得同样不确切。既然我们不能跳脱出我们的知觉去反观它们是否与物自体相一致,当然也就不可能知道我们能否直觉到空间中的对象。
康德并不满足于单纯地把谬误推理背后的含混语义阐明,他也将此前提运用到一个彻底审查上。他愿意接受谬误推理的第一个前提。他承认,不管是在经验意义上还是先验意义上,关于我们直觉到原因的推论,都是不确切的。在经验意义上,已知知觉的原因不外乎是其它知觉根据自然规律在作用;由于任何一个结果都可能由不止一个原因造成,因而并无十足的把握来确证我们队已知知觉原因所做的推断。康德指出,这确实很准确地解释了假象发生的可能性。在先验意义上,已知知觉的原因可能是某个物自体。在这里康德再次承认,我们无法对我们知觉的原因做出可靠的推断,只是不能的理由有所不同。与经验主义认为知觉原因大致可知相反,先验主义认为知觉原因不过是基本不可知的物自体。
如果康德接受了谬误推理的第一个前提,那他就不得不质疑第二个前提,因为正是在这里重要的含混词语出现了。外部显像这一概念用先验的与经验的方式进行了解释。在先验意义上,这个前提是对的,因为它明晰了物自体不可直接感知;但在经验意义上,这个前提却是错的,因为根据《先验感性论》,空间中的对象并非某些可以脱离且先于我们对它们进行再现的东西。既然它们的实体在于知觉自身当中,那我们就不必依赖推断去了解它们的原因。
那么,根据康德的分析,《第四谬论推理》最致命的基本假设就在于先验实体论,其含义是:显像即物自体,或者说空间显像的对象独立且先于我们对其知觉而存在。康德认为,这一假设使我们堕入怀疑主义,理由很简单:我们不可能离开我们的表象到对象里将表象与对象进行比较。但康德相信,也正是这一假设,对先验认识论造成了损害。康德在先验认识论中说过,外部显像(即时空中显现于我们的东西)并非物自体,而只是物自体的表象。若果真如此,那就没有必要将外部显像的实体建筑在对外部显像原因的不确定推断这一基础上。相反,外部显像的实体将由表象自身给予。因此,康德认为他的先验唯心主义为证明外部显像的实体提供了一个确切无疑的基础。如果这些显像与物自体有区别,如果这些显像等同于“可称为‘外在(external)’的一系列表象”,那么我们只由物自体的表象即可知晓物自体的存在。
第三节 外在世界存在的证据
在仔细分析了《第四谬误推理》背后潜藏的谬误之后,康德据其先验唯心主义的原理继续对外部世界的存在进行论证。这个在A370-371以三个压缩句子出现的论述,相当于《对唯心主义的驳斥》的第一版。其中,一个句子作为论述的一个前提:(1)确切无疑的是,我拥有表象;(2)外部对象,或空间里的东西,只存在于表象;因此,(3)外部对象,或空间之物,确存无疑。康德由此总结道,这几点表明了外部事物的存在基于“我的自我意识的直接分类”(A371)。康德对此进一步解释说,我的自我意识与外部事物的唯一差异在于,前者基于内部感觉而后者基于外部感觉;但是我不必像推断内部感觉对象的存在那样,去推断外部感觉对象的存在。因此,比笛卡尔走得更远,康德认为我内心状态的自我意识并不高于外部感觉一等,因为我通过外部感觉获知的东西与经由内部感觉获知的东西同样确切。空间外部对象的存在作用于我的表象,也作用于我自己的表象和存在。
正如康德第一次阐释他的主张的那样,似乎他声称的是所有我们对空间对象的再现都是确切的。因此他认为,空间对象的存在基于自我意识的直接分类。他甚至还宣称,仅仅拥有外部对象的表象,便已足以作为“外部对象实体存在充分证据”(A371)。但这是存在问题的,很简单:我们会遭遇假象,即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们还有外部对象依然存在的意识。这一点康德随后在《纯粹理性批判》的二版中也承认了,而且这一点正是他在《对唯心主义的驳斥》中重新论述其观点的主要理由(详见第1部分第7章第2节)。但是,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须知康德在第一版中已看到了这点。他指出,事实上,有时候我们的表象具有欺骗性,因为表象它们不符合对象或者没有一个外部原因。他解释道,欺骗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如视觉幻象),或者想象中的假象(如幻梦)。为了避免骗局的发生,他建议我们应该根据经验法则确定表象是否符合其他事物。在这里,我们须得继续遵循这一规则:“任何依据经验法则与知觉相连的东西都是实在的。”
所以,对怀疑唯心主义者关于外部对象的知觉是不直接的,我们必须通过推断或确定知觉原因来确定知觉有效性这一观点,康德予以默认。但须知的是,这个默认,对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对怀疑唯心主义的总体批判并非致命威胁。因为,康德仍然据其立场声称,仅先验唯心主义者能证明我们知觉的真实性。由于先验唯心主义者认为外部显像与知觉有联系,那他就会在其他知觉中找知觉的根据,进而只通过一个形式标准和通过确定知觉之间的联系,便可确定知觉的有效性。虽然在是实践上我们不可能做出证明,但在原则上却可以,原因就在于,我们不必脱离我们知觉结构去证明。而先验主体主义者则不得不通过寻找一个先验根据来证明知觉,而且他仅仅通过查明知觉结构的方式来确定知觉的有效性这一做法并不足够。同时,先验实在主义者还须知道per impossible(?)是否这些知觉符合先验对象。因为,先验实在主义者不能,而先验唯心主义者则可以在原始进行证明。这点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小荷才露尖尖角”,到了第二版中则已是“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第四节 笛卡尔主义的诘难
如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中所说的,康德对怀疑唯心主义的批驳很容易遭到笛卡尔主义的攻讦。笛卡尔主义的诘难会是这样:康德的批驳的确表明了人拥有空间对象的表象,但这并不在讨论之列;康德没有指出的是,有独立于表象外的三维对象的存在;康德把空间对象与其表象混淆之举,正好证明了空间对象的经验实体只有在丧失对象主体独立性的情况下才能被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