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鲁迅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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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鲁迅太累了!
——为了忘却的纪念
老村
鲁迅先生,您累不累?
鲁迅是个伟大的人物。
记得三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农村土孩的时候,穷得四季穿不起一双线袜,整年吃不上一枚糖块,然我却用在当时的我看来已是巨额资金的五元钱私己存款购买了他老人家的几本杂文集子。
那时我只有十二三岁,人饥寒,心里更饥寒,是个道地的弱者。
那时在我看来,鲁迅是最能够体察抚慰弱者心灵的人。
他的许多话,是弱者心里要说出的。
也大概是二十世纪一直没放弃地关心弱者的问题。
国家国家是弱者,民族民族是弱者,更重要的是底层老百姓,都是既贫又困的弱者,革命的问题,又都是冲着解决衰弱这个问题来的。
所以鲁迅是在无可回避的情况下,理所当然的成了这个国家,这个衰弱民族的魂魄和声音。
关心弱者,其实是人类共同的良心良知。
谁要说在二十世纪,在这个国家里,缺少有良心良知者的声音,缺少对贫困阶级的道义关怀,那绝对是不公允的。
不仅如此,中国社会从古到今,无论是专制君王还是流寇土匪,几乎没有不打着关心弱者的旗号来干事的.但一直存在的问题是,对弱者的关怀,在大功告成之后,关怀者的所谓“关怀”,总是要过了头的.简单说关怀者自己自然或不自然,或者是有预谋的成为了一种无上的特权,好听点是权威。
这个权威,从几乎所有的方面,对被关怀者进行血淋淋的剥夺。
所以依据历史的这个惯性,知识者或觉醒者对剥夺者的反抗,自然也代不乏人.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社会,即便没有“鲁迅”,也会有张迅马迅的出来,来发出这样的声音。
如是这个意义上的“鲁迅”,是不会成为那一段历史的例外的。
所以,当今知识阶层的部分人,时不时抱憾鲁迅活的时间太短,说(这样的)鲁迅精神没有发扬广大,是毫无道理的。
最起码在我活过的四十多年里,几乎每一次思想潮动的前夕,鲁迅毫无例外的都会成为一种公众话题。
大家,当然最耀眼的是一些知识者,无一不是借着鲁迅说话,将鲁迅当作抗争的权威话语,当作是他们的投枪匕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对社会问题的看法。
即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或许,还有被鲁迅所轻蔑的“拉大旗做虎皮”的意思。
也是多年阅读的结果,也是被一些人当作“投枪”之后的亲身感受,如今的我,竟慢慢觉得开始熟悉了鲁迅,我突然觉得,在被他人所谈的“鲁迅”之外,该有另外的一个鲁迅。
这个鲁迅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倔老头子,一个可亲可敬的老人,一个文学意义上不朽的巨人。
该他老人家做的工作,已经做完。
我们没有必要一次次地将老人家从坟墓里拽出来,要他在我们的前面打头阵,要他说我们不敢说的话,做我们不敢伸头去做的工作。
老这样,是非常滑稽的。
自然这不是说不让人提鲁迅,假如要提鲁迅,文学的成就自不必说,该郑重提一提的倒是他老人家的那股子倔劲儿,那个与众不同的个性,那种绝不妥协的气质,或如当今知识人放大点说,是一种精神。
一个人精神气质的丧失,是最彻底的丧失。
毛泽东也说了,人是要有一点儿精神的。
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一讲鲁迅,必要性倒很大。
但精神气质这东西,似乎更多是天生的结果,靠呼唤,即便扯破嗓门的呼唤,也是唤不来的。
可悲就可悲在这里,精神气质这玩意儿是个不好琢磨的东西。
所以便有人不断地研究,想把他那宝贵的东西弄到手。
当然,也有人将鲁迅的气质解释成是一种脾气,这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绝对,绝对了他自己也不承认对。
现实中有许多脾气很大的作家,一见动静便使针动芒,但他没
成为鲁迅那样的人,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现实中也有没脾气的作家,闲散人儿一个,但他也没成为周作人那样的隐逸文人,同样的没有可能性。
所以有没有脾气不要紧,重要的是得看他是什么质量的人,这才是重要的。
鲁迅是个什么人呢?当然很伟大,很崇高。
有人称颂他是擎着革命文化大旗的“旗手”,有人送他这样那样的“家”,还说和人家思想相通,像亲哥儿们,很不得了。
但我以为,作为鲁迅自己,这么多的头衔,恐怕是要嫌累赘的。
在人家的感觉中,恐怕更多是承当了他自己这个人,他个人的思想,他精神里的绝望,和那种处在黑暗中的深痛的孤独,他的战斗,苦恼,兴奋,绝望,……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复杂的人,一个活着依照自己的性情,为道义和真理,去抗争的敢生敢死的伟丈夫。
将鲁迅说成是“旗手”,或可说是鲁迅在社会和文化上的影响,但说他后面还聚集了一大帮子人,是没多少依据的。
我看过一幅画,鲁迅坐在藤椅里,翘着二郎腿,叼着烟,旁边围了一大帮子进步青年。
这抑或真的取自当年的某一事实,笔者不大晓得,但是作为文学,特别是进入本质状态的深刻与痛苦的文学,一个文学伟人,是不是就是以这样潇洒的状态来完成的,实在是要搭个大问号的。
这幅画恐怕只能是鲁迅一个侧面,而且是被有些人一直赞赏、歌颂和利用的那个侧面。
现实的问题是,那时候的知识者,谁与他站在一起了?谁与他肩并肩的战斗过?这种人即便有,鲁迅自己也会腻歪的。
近来有不少文章研究鲁迅与其弟周作人分手的问题。
如其所说是周作人决意要和鲁迅分手,倒不如说也是鲁迅本人深心里不自觉的期望,要周作人自己争点气,担当起他自己。
以此可以看出鲁迅的彻底性,即他无论对亲人还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绝不做那种依势附庸,那种制造权威的事情。
鲁迅就是他自己。
这才是本质意义上的鲁迅。
鲁迅是一个坚实的个体,是一块砸不烂搬不动的“老石头”,是在许多人还没勇气面对他自己和承担他自己的情况下,勇敢地成为了他自己,并以这样意义,站在世人的面前。
至于后来的人们要学习他,要结伙跟他走,要团结在以他为首的什么什么周围,这恐怕是一些人自己的主观臆想,一厢情愿的事情。
特别是晚年的有着自由思想的鲁迅本人,对各种各样的“权威”和“旗幡”早已警觉,恐怕也没这个意思。
他不制造那样的奴才,也不想做这样的主子。
假如有,那将是他的斑点。
这里窃以为,或许有人喜欢的正是这个--鲁迅身上我看不见得会存在的--斑点。
有的人将鲁迅吹捧成“旗手”,其实是他自己想当“旗手”。
虽然鲁迅也说过扛大铁门的话,但这句话更多的指向恐怕是,他愿为牺牲者,而并非牧羊人,救世主。
因为鲁迅不会不知道,决定一个人最终重量的是他自己。
而不是看他肩挑了多少手提了多少,屁股后面团结了多少,随从又有多少。
像“四条汉子”似的拉帮结伙,向来为鲁迅所不齿
这多年来,知识阶层一次次的呼唤鲁迅,抬出鲁迅,其善意的目的,或可是要我们每个人都像他那样活人,多一些抗争的精神。
随之,又生出“我们作家都像鲁迅一样就太好了么?”的奇怪论调,这话背后的意思很明白,都像鲁迅天下便要大乱了。
这担心对某些人确实不多余。
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山不容二虎。
一个槽里拴不住两条叫驴。
能人太多了,岂不是有了坐不稳当的威胁?但这威胁对大多数作家,对小老百姓来说是不存在的。
引发的问题,只怕是作家们都不像了鲁迅,不光没有他老人家那种倔犟劲儿,连老人家那点怪脾气的都没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问题就复杂了。
当然现实中的另外那种人事事拿鲁迅说话的人,我们毫无疑义要赞赏他的善意和勇气。
但究底还是不对头。
因为现实的结论是,当代知识人的思想历程几乎无一不是这样,处在一个不断地简单克隆和相
互复制的过程中,接着便是流产,没见谁闹出不同的气象来。
这些人几乎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每一次的结果,又都是使社会沉陷于长久无语的沉默中。
这样看来,光指望鲁迅这俱金光灿烂的佛体,也是靠不住的。
最终还得靠自己。
话说到这里,似乎也没什么可说了。
当然的结论是,不要再让鲁迅受累了,不要再死拽着他老人家,甚而以这多年讲来讲去讲的太多的借口,太多的目的和名义。
总之,你有什么话,你直接了当也好,你拐弯摸角也好,你说出来好了:你要做什么事,你光明正大也好,你偷偷摸摸也好,你立马去做好了。
将问题当成是你自己的问题,将反抗当做是你自己的反抗,而不再是鲁迅的问题或鲁迅的反抗。
承受住你自己的痛苦,担当起你自己的孤独,拿出你个人的质量,让你首先成为你自己,一个是一个,像鲁迅那样,坚实地守住“孤狼”的身份。
做这个意义上的鲁迅,有多少也不嫌多。
是的,是应该在属于你自己的历史空间中,因你个人的气质超拔,因你个人的声音硬度,而发出生动的震响。
到那时,无论你是什么,鲁迅都会在天堂里,一面抽烟卷,一面冲着你轻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