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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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缘难续安稳难求――张爱玲小说《半生缘》解读周茜(同济大学中文系,上海 200092)〔摘要〕张爱玲的长篇小说《半生缘》描写了三对平凡男女的悲欢离合、半生情缘。
无论是曼桢与世钧的真情,翠芝与叔惠的隐情,还是曼璐与豫瑾的绝情,最后都以情缘难续,安稳难求的悲剧作结。
在绵绵长恨与幽幽哀情的追忆中张爱玲又一次以苍凉而凄美的方式铸就了普通人的“传奇”。
〔关键词〕张爱玲《半生缘》长恨哀情《半生缘》1968年于台北初版,它是张爱玲完成于1950年代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十八春》的改写本。
小说共十七回,描写了三对平凡男女的悲欢离合、半生情缘。
在此张爱玲虽然摒弃了艳异、冷酷又尖锐的招牌风格,却以一贯之地以饮食男女之爱恨情仇来铸就苍凉而凄美的悲剧,以普通人仅仅追求一份“安稳”生活而不可得的人生来叙写她永恒的“传奇”。
全书可分为三大部分:第一至六回写情。
主要叙写顾曼桢与沈世钧由初识交往而生情定情的过程,线索相对单纯平缓,如和风细雨般自然。
此外,顾曼璐的前姻(与张豫瑾)后婚(与祝鸿才)贯串其间,另一条情线,许叔惠与石翠芝的微妙感情也在潜滋暗长。
第七至第十二回写恨。
此前的风平浪静渐起波澜、危机四伏。
先是豫瑾的出现顿生波折,引发幽恨,后因曼璐、鸿才的合谋致使曼桢与世钧隔绝分离,留下绵绵遗恨。
而叔惠与翠芝亦阴差阳错、难续情缘。
第十三回至结束写哀。
十二回以后情节陡转,情事、家事、世事动荡变迁,一连串的变故纷至沓来,哀伤的悲剧一再发生,最终长逝久别后的重逢却是一条“回不去了”的不归路。
一、此情可待成追忆“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四年了――真吓人一跳!”。
小说在回忆中拉开序幕,那回忆中咨嗟感叹的语调以及渐渐弥漫开来的淡漠的悲哀,总是使读者在进入文本的第一时间便心生凄迷、期盼,于是“他和曼桢”有待追忆的情感故事诱惑着我们:一进门的一张桌子,却有一个少女朝外坐着,穿着件淡灰色的旧羊皮大衣……她是圆圆的脸,圆中见方――也不是方,只是有轮廓就是了。
蓬松的头发,很随便地披在肩上。
世钧判断一个女人的容貌以及体态衣着,本来是没有分析性的,他只是笼统地觉得她很好。
这是世钧第一次见曼桢时的印象。
那是在一个肮脏的小饭馆的初见,世钧和叔惠出来吃午饭与曼桢相遇相识,平淡无奇。
然而,描绘细节和心理的高手张爱玲怎么可能在这样的重场戏中没有妙笔呢,请看:那饭馆里的餐具太脏,曼桢便替他们涮洗,替叔惠洗了之后:顺手又把世钧那双筷子也拿了过来,世钧忙欠身笑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等她洗好了,他伸手接过去,又说‚谢谢‛。
曼桢始终低着眼皮,也不朝人看着,只是含着微笑。
世钧把筷子接了过来,依旧搁在桌上。
搁下之后,忽然一个转念,桌上这样油腻腻的,这一搁下,这双筷子算是白洗了,我这样子好像满不在乎似的,人家给我洗筷子倒仿佛是多事了,反而使她自己觉得她是殷勤过分了。
他这样一想,赶紧又把筷子拿起来,也学她的样子端端正正架在茶杯上面,而且很小心的把两只筷子头比齐了。
其实筷子要是沾脏了也已经脏了,这不是掩人耳目的事么?他无缘无故地竟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因搭讪着把汤匙也在茶杯里淘了一淘。
小饭馆脏兮兮、油腻腻而曼桢早坐在那里不以为意,叔惠抱怨时就帮他们涮洗,可见曼桢的出身不会是高贵娇宠的小姐。
而曼桢始终低眉含笑,又足见她面对陌生男子是有一份矜持的,或许还有一丝微妙之情。
而世钧虽然对女人没什么分析力,但一见曼桢就笼统地觉得她很好,也许说不上一见钟情,但绝对是颇有好感的。
至于他接筷、搁筷又拿起筷子的一系列动作和心理,则立刻见出世钧拘谨、憨厚又羞涩的性情,不仅如此,作者还一箭双雕地写出了男女初识又心生好感时那种常见的小心翼翼、拘束窘迫的情状。
如此细腻、精湛地刻画男女之情,对于作者是手到擒来,对于读者则妙不可言。
而男女主人公追忆前尘往事时,以下的几个重要场景一定是他们曾经单纯而美好的恋情中难以忘怀的,也是我们读者千万不可忽略的。
交往之初。
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三人去郊外拍照,曼桢丢了手套。
傍晚世钧去找寻手套――那昏黄雨夜让人感觉异样的环境,找到手套时那踌躇懊悔的心理,第二天归还时那冤屈的神气及曼桢拿到手套时的发怔发窘,不可不细读。
实际上,世钧的所作所为表明他已经对曼桢情不自禁了,但在环境描写的阴郁冷寂中,在他心理状态的压抑两难中,使原本应该明朗、欢快的初恋笼罩着一层阴影。
确定恋情。
在两人关系有了微妙进展的过程中,世钧回了一趟老家南京。
在家那几日世钧心神不定,只求赶紧脱身,“仿佛他另外有一个约会似的”。
时间空间的距离最能消磨感情同时也最能证明感情,仅仅几天的小别已让世钧感到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曼桢,他再也不愿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于是回到上海的早晨,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曼桢,“一看见她马上觉得心里敞亮起来了”,不过几天工夫,两人都有“一日三秋”之感。
此时的世钧有满腹的心里话要说,满心的爱恋要表白,但却语无伦次,欲言又止。
为此,张爱玲不惜笔墨用了十几页的篇幅来写这天早上到夜晚整整一天世钧为了这真情告白而受的煎熬:等待、猜测、兴奋、希望、失望、又希望……最后终于“他握住她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
他所爱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
他所爱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像是千载难逢的巧合。
……他相信他和曼桢的事情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从前他跟她说过,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星期六这一天特别高兴,因为期待着星期日的到来。
他没有知道他和她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将在期望中度过,而他们的星期日永远没有天明。
如此纯情、真情,不掺杂任何物欲、情欲的恋爱是张爱玲小说中绝无仅有的。
张爱玲的小说题材几乎全是市井男女的婚恋生活,可归入“言情类”,但《金锁记》、《倾城之恋》、《沉香屑》、《琉璃瓦》等等,男女之间的恋爱好似斗心计耍心眼,进行一场不吃亏的财色交易,完全是“言情”中的无情,有笔尖扎进人性至深至痛处的尖锐和冷酷,却全然没有青春爱恋的诗意和真情。
世钧和曼桢的恋情原本是那样的普通平常,自然的相识、正常的交往,正当的相爱,但出现在张爱玲的笔下却是异乎寻常的,她总算让我们看到了人世间的希望和美好,尽管那是短暂的――自认为与人家的“闹恋爱”都不一样的世钧,没有逃脱与相爱的人失之交臂的命运,他一生都在期望和等待中……“他们的星期日永远没有天明”――在张氏忍不住所发的议论中已经暗示着没有光明的未来。
谈婚论嫁。
真心相爱的男女因为爱而希望有个相依相伴的家庭,是极其自然的。
有一天世钧照例去曼桢家里,两人围着火炉谈天,世钧道:“曼桢,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精心的求婚设计,就这样自然这样直白这样平常地求婚了,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婚恋生活都不过如此!这就是张爱玲的普通人的“传奇”。
在她第一部小说集《传奇》上卷首题辞:“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可以说抒写普通人寻求一份安稳生活最终却不可得,是张爱玲艺术的根底。
因此,我们以为男女主人公的婚姻已然顺理成章,却不想被张爱玲无奈地打碎了。
哪个女人不希望与自己深爱的人早日成婚?可是曼桢却因为自己家庭负担太重,不愿意把世钧拖进去而影响他的前途,所以她让世钧等一等,等她的家累减轻些。
相较于张爱玲笔下个个自私的男女而言,世钧和曼桢真的是异类。
他们顾虑对方的感受,压抑自己的情感,他们不过是想给对方一个平实而安稳的生活而已,没有奢望、没有强求、没有争取。
越是这样善良而美好的愿望,越是这种最基本的生活要求,最终都不能实现,就越是让人感到人生的悲哀和凄凉。
紧接着求婚之后,这一回结束之际作者写到:他们在沉默中听见那苍老的呼声渐渐远去。
这一天的光阴也跟着那呼声一同消逝了。
这卖豆腐干的简直就是时间老人。
这是作者对岁月的感慨,颇具象征意味。
也是世钧和曼桢对岁月的感慨吗?毕竟这一天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极其重要的一天――他们开始谈婚论嫁了,但毫无结果、悬而未决。
可是岁月无情,“这一天的光阴也跟着那呼声一同消逝了”,消逝的不光是这一天的光阴,消逝的其实是他们人生中最美好、最明亮的一段光阴,在未来的岁月里再也没有过了。
身处其间的他们自然不会意识到,十四年后追忆往事的他们呢?此外,还有许叔惠与石翠芝,顾曼璐与张豫瑾的一段情也是我们不能不提的。
叔惠陪世钧回南京,在世钧家第一次见到翠芝:那石翠芝额前打着很长的前刘海,直罩到眉毛上,脑后却蓬着一大把卷发。
小小的窄条脸儿,眼泡微肿,不然是很秀丽的。
体格倒很有健康美,胸部鼓蓬蓬的,看上去年纪倒大了几岁,足有二十来岁了。
叔惠聪明漂亮,善于言辞和交际,自信满满的他见到陌生女人并不局促,因此初见时他便多看了两眼的翠芝形象较为写实详细,与世钧看曼桢“笼统的好”自是不同。
翠芝是世钧嫂嫂的表妹,她与世钧从小认识,长大后两家大人有做亲的意思,但两人彼此都看不上对方,却不料翠芝和叔惠一见就相互吸引,心生好感。
因为世钧讨厌翠芝,竟给了翠芝和叔惠单独游玄武湖和吃晚饭的机会。
游湖划船时叔惠想道:他也觉得像翠芝这样的千金小姐无论如何不是一个理想的妻子。
当然交朋友是无所谓,可是内地的风气比较守旧,尤其是翠芝这样的小姐,恐怕是不交朋友则已,一做朋友,马上就要谈到婚姻,若是谈到婚姻的话,他这样一个穷小子,她家里固然是绝对不会答应,他却也不想高攀,因为他也是一个骄傲的人。
由于翠芝是位富家小姐,叔惠不过是个城市平民,更何况翠芝是作为世钧的女朋友与叔惠相识的,所以叔惠有极大的心理障碍,但叔惠毕竟想到了和翠芝交朋友,甚至于婚姻,并引起了许多的烦恼,可见他对翠芝的感情是复杂微妙的。
叔惠回南京后翠芝先后给他写过二次信,虽然叔惠常常想起她,但却顾虑重重,都没有什么表示,后来得知翠芝已经与一鹏订婚后内心却非常难过,当晚便在家里借酒浇愁。
叔惠表面上看起来随和热情、开朗外向,骨子里却有一颗人穷志不短的骄傲之心。
他对翠芝的确是有爱慕之情的,但每每面对翠芝的情意,他总是有着种种现实的考虑和顾忌,以理性压抑情感,做冷处理。
总之,叔惠与翠芝彼此有情却无缘,他们游离于一种若即若离、隐隐约约、终未有一语道破却又挥之不去的“地下情”中。
再看曼璐与豫瑾。
曼璐是曼桢的姐姐,请看她的出场:她穿着一件苹果绿软缎长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际有一个黑隐隐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时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
……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却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
曼璐和曼桢是家里的老大和老二,下面还有年幼的弟弟,在她们少女时代父亲就去世了,于是中学未毕业的曼璐只好出来做了舞女,挣钱养活一家老小。
出场时的曼璐已经不再年轻,沦为了一个二路交际花,作者用了一大段文字从妆扮、声音、举止、姿态等方面为我们活灵活现地描绘了一个过气舞女的形象。
其实为了全家而牺牲自己的曼璐是令人同情的,她也曾经青春美丽过,那时她老家的亲戚张太太就看上了她,让自己的儿子张豫瑾跟她定了婚,男女双方也都十分愿意,还常常见面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