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洞天》:掘出宝藏该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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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洞天》:掘出宝藏该归谁
几个与掘宝有关的名著
见宝不掘得好报
中国古代文学作品大多包含着“教化”的目的,作品总是有着一个惩恶扬善的主题。

元代剧作家关汉卿的《状元堂陈母教子》就很典型。

这个杂剧一开始说陈母守寡拉扯三子一女长大,有一次打墙时刨出了一窟金银,大儿子说“这是天赐予俺的钱财”,陈母却下令掩埋,引宋儒邵尧夫训子之言“我欲教汝为大贤,未知天意肯从否”,教子好好读书。

以后果然老大、老二接连中了状元,女儿也招到一个状元女婿。

最小的儿子只因为掩埋时拿了四个金元宝,一直被陈母及兄弟们看不起,但最后居然也中了状元。

显然,作者的观点是见钱不眼开的人定能得好报。

负心人难逃厄运
明末清初的《八洞天》是一部三卷篇幅的短篇小说集,第一卷“假掘藏变成真掘藏攘银人代作偿银人”,则讲的是这样一个负心人不得好报的故事:
明朝正统年间,浙江兰溪有个磨豆腐的甄奉桂,租了冯乐善的小门面房子做生意。

穷极无聊,过年时和乡邻们开玩笑说是大年夜在房内挖到了银子。

想不到有个朋友盛好仁信以为真,给他资金,委托他到外地经商。

房东冯乐善也将另一套从刘姓典来的大房子租给他。

甄奉桂财运高照,一搬进大房子就真的掘藏,居然得了五千两银子,果然成了大富翁。

他巴结大官宦,欺压盛好仁,赖冯乐善的钱。

结果虽然他成了当地首富,可是没几年就发背疽,又被医生误诊,五脏溃烂而死。

他的财产被官宦接收,百般培养的儿子也因科举考试失利而逃亡。

冯乐善和盛好仁却结成儿女亲家,恢复了原来的家业。

在这一卷卷末,不知名的作家点明本卷的主题是“正交情”。

挖到银子不还结果变狗
无独有偶,明代冯梦龙的《警世通言》第二十五卷“桂员外途穷忏悔”,也是一个类似的故事:
元朝时苏州有个桂富五,因为负债被恶霸勒索,走投无路,想寻短见。

巧遇本地财主施济,仗义疏财,替他还清了三百两银子的债务,还让他在自己家的一处桑枣园安身。

过了一年,桂富五在桑枣园的银杏树下挖出三个瓷坛,坛内共有一千五百两银子。

夫妻两人商议:如果还了施济的三百两银子,就要说出银子的来历,“原是他园之物,祖上所遗,凭他说三千四千,你那里分辨?和盘托出,还只嫌少,不惟不见我们好心,反成不美”。

所以索性不还,暗中将银子拿到绍兴去买田。

八年后施济去世,桂富五乘机搬家到绍兴。

以后施家家道中落,寡妻严氏和儿子施还无可奈何到绍兴找桂富五(已改名桂迁),想要回那三百两银子。

想不到桂迁根本不认账,严氏一气之下,回到苏州不久就发病去世。

施还为办丧事,只得出卖祖屋,结果在清理房屋时发现祖父留下的藏银遗嘱,除了在桑枣园的藏银已失外,各处埋藏的银子有上万两,得以还清债务,依然做个大财主。

而桂富五却为捐官被人骗去财产,妻子和两个儿子暴毙。

因桂富五当初曾起誓报答施家,否则来生“犬马相报”,结果妻儿都已投生为施家之狗。

桂富五只得到施家忏悔,自己为施家之仆,将女儿送给施还为妾,以偿当年之债,才得以善终。

清代李绿园所著的小说《歧路灯》里,却正好有一个与上两个故事相对照的故事。

谭家老仆王中,因老主人遗言,得到主人家城南菜园地二十亩为家业。

后来在井池石板下掘得窟藏银两约有一千一百两上下。

“若是气量浅小的人,在路上拾条手巾,道边拾几文钱,尚不免喜形于色,逢人自夸造化。

”而王中却说:“这园子原是大老爷在日赏我的,我立意没有要主人产业的理……我挖这银子,仍然是上下土木金石相连,还是主人家财帛。

”于是他请他
人出面替主人赎回已出典的街面房屋,使得主人家再度复兴。

他这样做,就连主人的表弟王隆吉也说:“难得难得,就是咱两个亲表兄弟,我得了这银子,我就要瞒你;纵然我想给你些,又怕你得了少的还想多的,只怕还告我哩。

好个王中,难得难得。


发现宝藏归自己
抛开有关报应或者伦理之类的观念,仅仅从法律角度来观察,在他人土地里挖出银子,发现人究竟有没有权利据为己有?这就有必要了解一下中国古代法律在这方面的规定了。

在法律上凡是埋藏在地下、没有确切的所有者的财物称之为“埋藏物”,挖掘出埋藏物的人称之为“发现人”。

唐、宋、元这三个朝代的法律将埋藏物称之为“宿藏物”,都明确规定:凡在自己及国有土地内发现的宿藏物均归发现人所有,但如果发现的是古器钟鼎之类形制特别的宿藏物,就应该送官府,“送官酬值”,由官府出价收购。

凡在他人土地发现的宿藏物,“合与地主中分”,发现人和土地所有人各得二分之一。

如果发现人“得宿藏物隐而不送”,就要按照应该交给主人的部分金额,“坐赃论减三等”(赃满价值二尺绢帛要笞责十下,以上递加至徒一年半为止)。

所以桂富五不仅应该清偿原来施济代他还债的三百两,还应该将发掘出银子的一半即七百五十两给施济(小说对此丝毫没有提及,可见作者实际上并不熟悉元朝的法律,这个故事应该是在明朝形成、而假托元朝事迹的)。

明朝的立法与以上这三个朝代不同。

《大明律·户律·钱债》规定:“若于官私地内掘得埋藏之物者,并听收用。

若有古器钟鼎符印异常之物,限三十日送官,违者杖八十,其物入官。

”也就是说埋藏物全都归发现人所有,无论所发现的地点如何。

而“异常之物”又全都归官府所有,也没有报酬可言。

清朝法律完全沿袭了这些规定。

因此在第一个和第三个故事里,掘藏的人完全可以将发掘出的银子据为己有。

现在法律上讲的“埋藏物”是指所有人不明的地下财物,而古代法律并不明确这一点。

因此即使是土地或房屋所有人宣称埋藏物是自己的祖先所藏,也很难收回埋藏物。

比如在第一个故事里,甄奉桂掘到宝藏后,房屋的原主到衙门告甄奉桂“ 霸产坑资”。

双方都贿赂县官,而县官却说“掘藏有何对证?纵使他掘了藏,与你何干?既是你父亲所藏之物,你弃屋之前,何不自己掘了去?”
借着法律空子做圈套
当然也有一些地主会打歪主意,伪造一些文件,雇佣一些旁证,来“证明”埋藏的宝物是自己的祖先埋藏于此的,而文件是现在刚找到的。

由于法律不明确在这种情况下的处置方式,就会形成各种纠纷。

还有的是扎好圈套,故意让人挖掘,再设法敲诈钱财。

明末小说《型世言》第十五回“灵台山老仆守义合溪县败子回头”里就有这么一个故事:
败家子沈刚败完了家产,卖掉了祖屋,手里还剩三百两银子,想买一处住宅住下。

他过去的两个光棍赌友就联手设局,先是放风说某处冷僻住宅有“藏神”(地下有宝藏),然后带了沈刚去看房子。

预先在暗厢房里地上泼酒点上,满地隐隐的蓝火,自己却假装看不见,沈刚以为“地下火光,毕竟有藏,众人不见,一定是我财”,因此也不多还价,只值一百两的房子倒出了两百两。

搬进去当夜,两夫妻在厢房里挖了两个更次,什么也没见着。

第二天原来的房主却突然来了,说是夜得一梦,已故母亲在梦中嘱咐,厢房里埋有银子两坛,共三千两。

闯进来一看见房内挖了几个大坑,就一口咬定沈刚拿走了自己的银子。

虽然沈刚辩称买房契上是说好“上除片瓦,下连地基”的,可是那人耍无赖,说是自己已经将这笔银子捐给了朝廷,就要让官府来“追赃”。

沈刚被迫无偿退还房子,还倒贴了一百两息事宁人。

更厉害的例子是《十二楼·三与楼》的故事:得知他人房内有宝藏,就去官府投递一个匿名帖子,说是某处某人为强盗窝赃,在地板下藏有抢来白银多少多少两,害得那户人家平白无故地吃一场天大的官司,倾家荡产。

虽然这个故事里被害人是一个“欺心小人”,但是这种做法很可能也是当时有过的。

由于明清法律将埋藏物的所有权都赋予了发现人,因此“掘藏”发财成为一切穷极无聊者
的梦想。

尤其是破落户子孙,无时无刻想发现先人的宝藏。

鲁迅先生的小说《白光》就是写这样一个破落户子弟,财迷心窍,为了追寻想象中预示宝藏的白光,结果淹死在了河浜里。

实际上直到今天,民间还有着这些习俗的影响。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7年7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