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梦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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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梦,故园梦里忆寒冬,乡思如雪纷纷落。
故园其实很近,离城不过三十公里,似乎随时可以回去走上一遭;故园又是那么远,远得我此生将再也无法踏足那方土地,那方我魂牵梦萦,影响我一生的土地。
思乡的文章大抵是这样开头的,我也不免落入窠臼。
只是,唯有如此,才能缓缓启开我尘封的心窍,让那缸沉甸甸的思绪如醇酒般徐徐散开余香;而不致使思念喷薄而出,扰得热泪翻涌。
因为思乡的情怀,必得抽丝剥茧般,丝丝缕缕地撩散,这样,才见那深沉、悠远、缠绵的过往。
故园的天是在鸟鸣啁啾中,是在轻烟薄雾中,是在外婆唤出稚鸡稚鸭的咕咕声中慢慢儿亮起来的。
你还记得那些吆喝的口令吗:鸡儿咕咕咕咕,猪儿溜溜溜溜……我那时还是幼小的孩童,不谙世事,心如这青天一样透亮,全然不知未卜的明天,未卜的今生。
我呱呱坠地那天,家人正在田里插秧。
后来爷爷告诉我,出生那天他们插秧时便把我的命插上了,预示着我的命硬。
所以,当我一岁那年被开水烫到双眼翻白,气如游丝,高烧不退,仍旧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或许那时,老天便昭示了我多舛的命运。
所以每逢困境,我总会幽幽地想:若一岁那年的灾祸带走了我,或许便不会生出这许多愁怨、哀叹。
只是我知道,人生全然是个梦,你不知何时梦醒,也不知会做噩梦还是美梦。
就让故园的青天那样亮着,亮着,慢慢又暗了。
直到壁虎爬上墙角,蜘蛛开始结网,田里虫鸣蛙噪,乡野的清香潜入梦中。
可是我睡不着,用被子紧紧捂住口鼻,睁着溜圆的眼盯着那只壁虎,不敢眨眼。
因为大人们常说,壁虎会趁小孩睡着后钻进他的鼻孔。
我大气不敢出,直至乘凉的妈妈过来查看时,才将瑟缩的我抱到凉台哄睡。
那清凉的夜空,满天的星星像我不小心洒落地上的白糖粒儿,亮灿灿的,真想舔一口。
妈妈哼着:竹子开花啰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于是我的眼皮便越来越沉。
后来,但凡星斗漫天的夜里,我便会想起这首童谣。
只是如今,我越来越少想起这首儿歌了。
不知是因为城市灰蒙的夜空遮蔽了那壮观的一夜繁星;还是离了故园我已没有了当年的心境;又或是时光搅乱了心中一池碧水,我早已失落了孩童的纯真。
故园有一条河,叫上涧槽,我至今也不懂那是何意。
十几条预制板铺成的桥架设在八九米宽的河上。
桥宽不过一米左右,两边没有护栏,走上桥板便有嘎吱嘎吱的响动,因为预制板是直接铺上而没有用水泥糊过。
外来的很多人都怕过桥,即使是嫁过来几年的妈妈也害怕。
虽然如此,却常有赤着胳膊的男人和光着腚子的小孩于傍晚坐在桥沿,将腿悬空垂着,撑一根自制的鱼竿悠然垂钓。
身旁的竹篓盛满蠕动的小虫,长脚的水蚊子轻盈地在水面滑来滑去。
那河水也不清澈也不汹涌,倒映着河岸的大树,桥上的人影,和我深深的回忆。
后来很多年里,我的心中总存着暮色四合,朦胧人影于河上独钓的情境。
故园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喜爱的玩具。
小刺儿球——苍耳,是我的最爱。
摘上一大把,见人便往他身上扔,一旦沾上很难扯下,像衣服上长的小刺猬。
还有一种圆圆的小果子,最爱长在铁轨旁,有黄有绿,果子身上有
故园梦忆
卿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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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道纹路,像小西瓜。
我常咽着口水想象它是否有西瓜的清甜。
只是那果子身下长满了刺儿,根本不敢碰。
我只得踮着脚伸长了手隔着老远扯果子。
可它实在长得太紧,一不小心就扯烂了,露出里面白白的果肉,还有黄色的籽儿。
扯烂的果子,搅了我的食欲,我是不要的。
所以,想来我那完美主义的性格便是从那时养成的吧。
偶尔,也爱到溪边玩水,因为河边是大人明令禁止去的。
脱下凉鞋从溪水上游将鞋顺流漂下,然后飞快地跑到下游去接。
这么无聊的游戏,不知儿时为何乐此不疲。
总之,是惹过几次骂的。
有时,手没抓牢,鞋便漂远了,不得已,探着身子去捞,鞋没捞着,反而一不小心落进水里。
呛上几口水,糊上几把泥,被大人像小鸡一样拎起。
浑身湿透,像雨后的小草耷拉着脑袋被大人教训,但心里是欢喜的。
最喜欢跟邻居的小妹过家家,在那农忙收割后软软的田里疯跑,一不留神被割剩的麦茬绊倒,摔着也不疼。
累了,我们就靠在田里高高的草垛旁休憩,哼着忘词儿的流行歌曲。
还不过瘾,干脆将草垛中间的草扯出来,把头和半个身子躺进去。
许是那麦草太扎脖颈了吧,我跑回家将自己的小枕头搬来,俩人隐身草垛里躺在枕头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事后,外婆说她到处找我,喊破了嗓子才终于在草垛里发现了流着憨口水的我们。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裹着小枕头,被外婆牵回家。
记忆中那昏鸦归林聒噪不已,鸡栖于埘引颈而歌的景象在夕阳昏黄中揉成了一幅浓重的油画,油画中的小枕头还沾着几根未拂掉的麦草。
童年的幸福若是能永远定格在那时,我宁愿成为画中的人物,没有生命,也没有烦恼。
只是那场灾祸的到来彻底颠覆了我的生活,恐怕也颠覆了我人生的轨迹。
父亲骤然离世,我变得胆小,不像从前。
入夜,围墙外黑黢黢的树林伸着枝桠,在夜里仿佛鬼影幢幢。
我心里升腾起无限的恐惧,也不禁传递给妈妈,年轻的她变得愈加胆小。
走廊尽头的窗洞本是为了彰显艺术气息而设,却不想也成为我俩恐惧的源头。
黑洞洞的窗口外,夜色苍茫又深沉,不知是哪些夜间的游神、山魈在觊觎着人间的烟火。
父亲在我脑海里的影像越来越少,只留下零星的片段。
我怕再不用文字记下,待得日薄西山垂垂老矣,便再也想不起了。
我坐在桌前守着父亲买回的葡萄等待妈妈下班。
洗得晶莹透亮的葡萄馋得我口腔一阵阵发酸。
父亲忍俊不禁,怜爱地问我给妈妈留大的还是小的,我竟然毫不犹豫地回答留小的。
一颗一颗挑拣着最大的吞进肚里,父亲一口也没舍得吃,剩下小半碗黑油油的小葡萄留给妈妈。
那葡萄紫得深沉,紫得透黑,我想要将那黑色看穿,却看不穿呐,竟使得我的记忆忽地直跌进这黑的深处。
那是父亲抱着幼小的我拦车去奶奶家。
车在村口停下,不知是人多还是路线不对,售票员重又砰地关上门,夹伤了父亲的手指。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他出了意外躺在医院里,腰间缠着白纱,手指也裹着纱布。
我心里愤恨那凶恶的歹徒和那彪悍的售票员,臆想着是他们合伙将父亲伤害。
父亲的精神很好,医生说他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所以,我没有再去探望他,等待着他出院。
不想那一面,竟是诀别。
如果可以,我还想坐在父亲的“烂屁儿”摩托车后在小镇里左冲右突;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将来的伴侣也爱骑摩托,我靠着他的背脊就像靠着父亲;如果可以,在速度中追逐过去,我情愿一头扎进时间的空洞,回到幼时,永不长大。
所以,我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何一直喜爱坐摩托车。
只是岁月,像刚正过头的判官,任凭你哭闹、哀嚎、企求,他也不给些许温柔。
我只能在回忆里纪念我的父亲,也只能在回忆里祭奠我失落的童年,凭吊我难舍的故园。
上涧槽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流着,它是惯看了人间的悲喜哀愁,还是厌倦了尘世的不知始终。
它不曾替我呜咽,也不曾替我泪流。
就这么淌着,淌过我的心头,淌过我的回忆,淌过我的梦境。
故园的麦草垛啊,垒起又烧掉,循环往复。
不同的只是,再无孩童钻进它的肚中,给它留下香甜美梦。
那黑黢黢的树林,我始终不敢踏足,因为一旦临近,我就听见过世的外婆对我说:乖乖,别进来,有蛇。
外婆当年甚是胆大,径直走进,捡拾柴禾。
故园我那伴星入睡的凉台,壁虎出没的小屋,还有那些瓦棱屋脊,都已成了废墟。
这里或将建成工厂什么的。
六岁搬家时,我忠心的小狗不肯离去,死在了这里。
它曾守护着我们孤儿寡母的日日夜夜,最后,将它的灵魂托付给了它生长的土地。
看来,我是个背叛者,还没有小狗的忠诚。
我道那是暂别,不想却是永远,永远也回不去了。
出生那天,我的生命插在了这里,看来我的根和我的灵魂也一并插在了这里。
我像一只风筝,飞得再远,也还是眷念故园的土地。
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