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_町内会_的走向看国家与社会关系演变的东亚路径

从日本∀町内会#的走向看国家与社会关系演变的东亚路径田晓虹摘 要:在日本现代化进程中,具有广泛覆盖面的基层地缘组织∃∃∃∀町内会#的发展,大致经历了∀行政末端#、∀半官半民#和∀准市民团体#三个阶段。

本文通过对町内会角色、功能转化的考察,就其性质、地位及与一般∀第三部门#的异同作了辨析,并对国家与社会关系演变的东亚路径进行了探讨。

町内会的发展历程表明,民间公共意识的生成和自治能力的培育,离不开国家与社会的协调与合作。

政府适时地向民间让渡管理空间,在避免疏离与对抗中达到良性互动,是一条既符合东亚价值取向,又推进社会现代化、民主化的现实路径。

关键词:行政末端;半官半民;准市民团体;第三部门;国家与社会中图分类号:C912;D73/77 3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257 5833(2004)02 0064 09作者简介:田晓虹,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上海 200020)20世纪90年代以后,国家与社会的关系逐渐成为国内学界探讨的一个热点。

讨论初期人们大多采用∀国家∃∃∃市民社会#的二分法,90年代末,∀国家∃∃∃经济领域∃∃∃市民社会#的三分法被引入讨论,相对应的∀政府部门#、∀营利部门#和∀第三部门(非营利部门)#的概念被广泛采用。

在讨论中,人们发现东亚地区在国家与社会的关系及∀第三部门#的发展上具有与西方国家很不相同的历史特性和演进路径。

于是,如何提炼、概括东亚地区的本土特征并给予相应的学术定位,就成为有关研究继续深入的一个重要课题。

日本作为率先进入发达国家行列的东亚国家,是讨论现代化的∀东亚模式#时受人注目的一个焦点。

在日本,具有广泛覆盖面的城市基层地缘组织∃∃∃∀町内会#的成长与发育经历了近80年的时间。

作为一个典型案例,透视町内会在现代化进程中角色与功能的转变及其转变方式,可以为研究东亚特色的国家与社会关系的演进路径,提供一个内涵颇丰的探讨空间。

我国已有学者分别从政治体制和第三部门的角度对町内会作过一些专门研究 ,笔者拟在补充、综合其研究资料的基础上,就本文所关注的主题作进一步的梳理和讨论。

町内会的规模大小不等,一般由30∃200户左右的居民家庭组成。

它形成于20世纪初叶,二战后曾一度被强制解散,20世纪50年代以∀自治会#的名义重新出现,20世纪70年代在政府大力推进社区建设的背景下再次登场,90年代以来又显示出新的特点。

从其诞生至今,经历了近代产业化时期、高度产业化时期和向∀后现代#过渡的富裕社会时期,其收稿日期:2003 11 12韩铁英:日本町内会的组织和功能浅析!,日本学刊!2002年第1期;王绍光:多元与统一!,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3 196页。

角色和功能的演变大致可分为行政末端、半官半民、准市民团体三个不同阶段。

一、行政末端在日本,关于邻里互助关系的文字记载,可以追溯到约1500年前的大和时代。

但直到明治维新之前,日本一直处于以种植和渔猎为主的农业社会之中,邻里互助关系的主要特征正如滕尼斯(F.T nnies)关于∀共同社会# 的论说,是以亲密的、私人的和排他的情感为基础的自然团结的∀有机体#关系。

这与产业化之后城市∀利益社会#中的街坊邻里关系有着很大的不同。

明治维新带来的第一次城市化高潮,使城市人口逐年增加,1920年,工薪阶层家庭已经占家庭总数的45 3%,而在1888年还只有11 2%%。

新移民的集聚与定居,要求形成具有互助和管理功能的街坊组织,以满足都市化初期生活安定与社会整合的需要。

在居民自发意向和政府的支持下,一些城市地域居民组织应运而生。

关于町内会的起源,在日本的有关研究文献中存在着∀关东大地震起源论#一说。

1923年9月1日,日本发生关东大地震,东京、横滨两大城市和许多村镇被摧毁,全国1/20财富成了灰烬。

面对毁灭性的打击,迫切需要将居民组织起来,开展灾后的恢复重建工作。

为此,政府采取的一项重要措施就是建立地域居民组织,尤其在东京地区曾全力以赴地推进地域居民的组织化。

以至直到今天为止,东京有不少町内会仍然沿用当年初建时的名称∃∃∃町会&。

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日本在全国城市普遍建立了町内会。

早期町内会的角色定位是辅助性行政末端组织,主要功能是∀上意下达#,协助政府完成各项基层行政任务。

它一方面行使政府对地域社会的管理和控制功能,一方面对居民的经济活动(本地区的私营者和打工者)和家庭生活提供便利,加强街坊邻里间的亲睦互助。

二战前,町内会以城市旧中间阶层为核心,负责人大多由当地具有一定威望的名人担任。

活动以他律性为主,保守主义色彩浓厚∋。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出于军国主义战时体制的需要,内务省于1940年发布 关于建立和完善部落会町内会等组织的训令!,将町内会法制化。

在国家总动员的战时体制下,政府要求在全国范围内统一建立强制性街坊组织,町内会的人事权由上一级区政府行使。

1943年町内会从法律上被划归∀市制#、∀町村制#等行政末端机构之内。

战时的町内会功能得到特别强化和扩大,它既是联保连坐的治安组织,又是征税、发放配给物资的唯一渠道,在防空防火、救护伤员、镇压反战反政府者等方面均发挥了很大作用,成为军国主义进行战争动员和社会控制的重要工具。

由于町内会在二战中曾扮演不光彩角色,在战后美国占领军主持的民主化改革中,有关町内会的法规被废除。

占领当局于1947年发布政令,将町内会组织作为军国主义团体予以解散。

但是实际上许多行政工作依然需要通过基层街坊组织执行,于是大多数町内会便以改换名称的办法维持了下来(。

%&∋(王绍光: 多元与统一!,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4页;韩铁英: 日本町内会的组织和功能浅析!, 日本学刊!2002年第1期。

盐原勉: 社会学 基础知识!,有斐阁1970年版,第231页。

本节内容主要参考了日本法政大学宫崎伸光教授于2003年3月5日给笔者的学术复信。

大桥隆宪: 日本 阶级构成!,岩波新书1971年版,第26页。

在日本社会学界,滕尼斯的Ge meinschaft 和Gesellschaft 两个概念大多被翻译为∀共同社会#和∀利益社会#;在中国社会学界,这两个概念大都依据英译的Community 和Society 被转译为∀社区#和∀社会#。

笔者以为∀共同社会#和∀利益社会#的译法更传神。

1952年,随着和平条约的生效,町内会以民间自治组织的名义在全国范围内复活。

新成立的同类街坊组织则称为∀自治会#,也有一些原来的町内会改称∀自治会#,这主要为了消除∀战时角色#的阴影和使名称更带有民主色彩 。

从此以后,∀町内会#和∀自治会#两种名称就同时并存(为了行文简洁,后文只使用町内会这一名称)。

二、半官半民20世纪50年代中期,日本进入了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在随后的20年间迅速跨入高度产业化社会。

新一轮的都市化浪潮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空间,随着城市居民与地域社会的功能性互动和交换关系的变化,町内会的角色地位呈现出一个先抑后扬的态势。

在这一浪潮的初期,规模化、集约型产业迅猛发展,家庭作坊式的地域性生产和经营日渐萎缩,人们的职业由先赋制约的、封闭的∀地域本位#转向自主择业的、流动的∀所属本位#。

同时,∀核心家庭制#取代了传统∀直系家庭制#,致使城市中的亲属、近邻网络支持下降。

生产结构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削弱了人们与地域社会的纽带关系,地方行政部门的政治决定和政策方针的推行处于缓滞状态%,町内会的对内、对外功能也处于相对薄弱状态。

20世纪70年代中期,日本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5000美元,家庭的年收入增加了10倍以上,全国城市数量从1953年的286个发展到1975年的643个&。

有近80%的日本国民持有∀中流#意识∋。

新中间阶层的扩大,民主主义教育的推进,以及城市居民的职业稳定和生活安定,促进了民众权利意识和主体意识的萌发与增长,这突出地表现为市民对赖以生存的环境问题的空前关注。

此间,经济高速发展,各种公共设施得以开发,城市的区域布局因此发生重大变化。

人口、物流、机构在有限的城区中心地带、内环地带、外环地带进行分布组合,直接、间接地改变了物理环境、生态环境和文化环境,急速影响着人们的生活空间和生存质量。

工厂排污造成的空气、水质污染危及人们的健康;轨道交通的振动、噪音侵扰市民的安宁;高架道路、人行天桥、商业设施等导致视野景观的破坏;城市开发造成文物建筑无可挽回的损坏))这一切与市民不断增强的重视生命健康和生活质量的意识发生冲突,反对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还引发了诸多法律诉讼(。

以保护居住环境为发端的市民运动的兴起和高涨,使町内会作为地域共同体代表的角色重新崛起,并成为其功能转变的重要契机。

面对此起彼伏的市民环保运动,政府意识到居住环境对竞争社会中人们精神安定的重要意义。

为了确保居住的安定感和长期性,使经济与社会协调发展,日本政府适时提出了∀地域开发和社区建设并行,对居住环境实施综合治理#的方略。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调整城市基层管理机制,提倡居民作为主体参与社区的建设与完善,改变了把町内会仅作为行政管理工具的旧思路,力图赋予它更多的自主权利和自治功能。

1977年日本政府制定的∀第三次全国综合开发计划#提出自然环境、生活环境、生产环境三者和谐发展的方针,并着手组建∀定居区#。

以小学学区为范围、几个町内会为单位形成一个∀定居区#∗。

政府通过开展∀社区建设示范#活动,努力调动城市居民的参与意识。

政府还提供大量经费,帮助居民建%&∋(∗奥田道大: 都市 地域 文脉 求!∀!,有信堂高文社1993年版,第127页。

如1969年国立市人行天桥事件,70年代崎玉、福岛县新干线事件,新泻、熊本县水俣病事件等。

福武直: 日本社会 构造!,东京大学出版会1987年版,第146页。

本间康平: 社会学概论!,有斐阁1988年版,第308页。

青井和夫: 家族 地域 社会学!,东京大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162页。

王绍光: 多元与统一!,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93页。

设∀定居区#内的办公和集会设施等。

因此,町内会既完善着协助政府实施行政管理的功能,又强化着地域社会居民自主、自治的力度,其角色向∀半官半民#转换。

一方面,作为地方政府的辅助组织,町内会继续行使着行政末端的诸多职能。

只是随着∀市町村# 地方政府内部的功能分化,町内会也从∀全职性地缘组织#向∀多元性功能集团#转化,即产生了与地方行政机构相对应的功能性辅助团体,实现了组织再编和专门化。

在城市行政管理体系中,它是诸多自上而下的组织系统的末端(如地区警察署+地区防范协会+町内会防范部,地区清扫事务所+地区清扫事业协力会+町内会卫生部等)。

町内会还协助政府机构进行户籍管理、民意调查和人口普查,落实诸如统计调查、救济募捐、义务献血等政府统一组织开展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