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大宗师》全文及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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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简介
“宗”指敬仰、尊崇,“大宗师”意思是最值得敬仰、尊崇的老师。谁够得上称作这样的老
师呢?那就是“道”。庄子认为自然和人是浑一的,人的生死变化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因
而他主张清心寂神,离形去智,忘却生死,顺应自然。这就叫做“道”。
庄子的哲学并不过多专注世俗琐事,在他看来,数十载的人生,无论苦痛、欢欣,在
他眼中仅仅是“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清人刘凤苞曾说:“《大宗师》一篇,是庄
子勘破生死关头。”“生”为人间事,或许人力可以知之、善养之;“死”却是宇宙事,并非我
们可以探求而得知的。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他是尽心关注人间的人,到了生与
死的边界便驻步不前,只教人“知天命”,亦即知人之所限。承认不可知的死亡存在,再
来把热血灌注于我们有力量改造的现实人生,提倡仁义。这是儒家入世的原则,也是儒
家虽万难而不易其心的精神支柱。而庄子不喜谈仁义,他认为真正得道者,应懂得“死生存亡之一体”,懂得“天人合一”。 《大宗师》中有一条成语极为著名:相濡以沫。现在多用以赞赏患难至交;但庄子却不
以为然,说与其等到成为涸泽之鱼,不如平时自由自在地各自生活,逍遥快活,两两相
忘。并且,他还由此引申至“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简单地看,这是
让我们忘记善恶之别乃至取消万物的界限,但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更深刻的含义:如果过
多地称誉尧这样的明君,显出他的可贵,就等于反衬出现实世界是如何被黑暗笼罩着—
—才需要由“尧”来治理,来改善。《威尼斯商人》中有句台词:“月亮明亮的时候,我们
就瞧不见那烛光。”确实,如果人类仍处在浑沌蒙昧的伊甸园,快乐和善只是理所应当
,根本无须任何拯救命运的方舟。一切痛苦是从我们能够分别善恶开始的,是从我们明
白世上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不可以,有些话可以说,而有些不可以开始的。潘多拉的魔
盒弄得天地间混杂不堪,却偏偏只留下“希望”,把它紧锁在盒底。所以,长大后每个人
都明白了一个词:无可奈何!我们会为最简单的善良而感动,那是因为善良已经离我们
愈来愈远了;会为最纯朴的诗意而惊叹,那是因为诗意已经在渐行渐无声了。或许世界
并没有满满地充斥着罪恶,却正实实在在地被愈益浓厚的冷漠所渗透着,那是使人呐喊
不出的苦闷。庄子说:“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在这个漫
长而又短暂的过程中,个体生命显得如此孤独、脆弱、不堪一击,所有亲近的人、在乎
的事物都会由于时空的缘故离我们而去,能够陪伴我们渡过万水千山直至人生终点的只
有自己。所以庄子又说:“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死后的境地是生前无法品尝
也无法臆想的,我们只能平静地对待生命中的每一天,直到它消融于尘世间。这就是所
谓的“撄宁”之心。《诗经·小雅·苕之华》中有一句“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
无生”。生的喜悦与忧苦本是相依附而存在的,花落与“叶青青”互相更替,才有了春天的
繁复绮丽。“不如无生”虽是历经了不可承受的寒冬方才从心底迸发的声音,但并非“生”
,何以“知我如此”?庄子没有片面地肯定生,也没有片面地肯定死,他并不只具有诗人
气质,更是将对人生与宇宙的认识上升到了哲学的境界。
任何事物,太过于放在心上,反而会把握不定。就好像手中捧沙,握得愈紧,沙粒流
失得愈快。庄子说:“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死守着一泓清
水,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潭腐水,但若放任其自由,或化为水汽空濛,或付诸东流,只
凭运化规律在天地间循环往复,反而更持之以恒,即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
《大宗师》中曾多次言称“造物者”。只是庄子和老子一样,没有描述出《圣经》里的上
帝有具体形象,但声称,这位“道”有自己的思想,有创造能力与判定是非的自我标准。
庄子笔下的“造物者”并没有具体的职责,它“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
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即是不能为人的感官所感知的超越时
间空间的“道”。在生的过程中,一些后天的教化规范给了我们不必要的心灵挂碍,使我
们蒙蔽双眸,无法认清万物本原。而那些体悟得道,不为俗念所累者,却往往被目为畸
零怪人,或者称之为“方外之人”。他们的言行、意识在众人中显得如此突兀、不可理解
,就好像总是“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周围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也可以
折射出整个社会的心态。有人说:“一个没有天才的民族是卑微的,而一个有了天才却
不懂得珍惜赞赏的民族可以认为是无望的。”庄子冷眼旁观,便得出这样的结论:“天之
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对于纯任自然的庄子,这句话中包含着多少
深刻的寓意啊! 刻意为仁义,刻意分是非,都不是得道的表现;庄子寻求的是优游自在的心灵感受,既 非拘泥伦理,亦非麻木不仁。许多时候,为了虚伪的教化,我们牺牲、压抑的是自己的
天性,反而得不偿失。真正的大道,处处不在处处在。在日本俳句中有个极浅显的句子
也可以见出几分深意来:“此生何所有,迎风向前走。”在温柔的春风与萧瑟的冬风中,
都只是“向前走”,这便是人生的本身,虽然简单,却隐隐透着一份执著。
全文结构
第一部分至“是之谓真人”,虚拟一理想中的“真人”,“真人”能做到“天”、“人”不分,因而“
真人”能做到“无人”、“无我”。“真人”的精神境界就是“道”的形象化。第二部分至“而比于
列星”,从描写“真人”逐步转为述说“道”,只有“真人”才能体察“道”,而“道”是“无为无形”
而又永存的,因而体察“道”就必须“无人”、“无我”。这两段是全文论述的主体。第三部分
至“参寥闻之疑始”,讨论体察“道”的方法和进程。第四部分至“蘧然觉”,说明人的死生存
亡实为一体,无法逃避,因而应“安时而处顺”。第五部分至“天之小人也”,进一步讨论
人的死和生,指出死和生都是“气”的变化,是自然的现象,因而应“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只有这样精神才会超脱物外。第六部分至“乃入于寥天一”,说明人的躯体有了变化而
人的精神却不会死,安于自然、忘却死亡,便进入“道”的境界而与自然合成一体。第七
部分至“此所游已”,批判儒家的仁义和是非观念,指出儒家的观念是对人的精神摧残。
第八部分至“丘也请从而后也”,论述“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是进入“道”的境界的方法。余
下为第九部分,说明一切都由“命”所安排,即非人为之力所安排。
附:古人鉴赏选
大宗师者,道也。此篇本论大宗师,却以人之能全大宗师者,并论一篇以“无为”二字为
骨,以“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二句为纲。天之所为者,天之无为之为也,是大宗师
也;人之所为者,人之无为之为
也,是全此大宗师者也。 (明郭良翰《南华经荟解》引吴默语)
《庄子》此篇,精神命脉全在死生一事。亦不独此篇,三十二篇皆然。盖此老看破一
世众生膏肓之病,顶门下针,要人猛于生死关头,一刀两段,成大解脱。知此,可以蔽
《南华》全经之旨。(同上)
全篇在打破生死立义,又不直说出生死,一步深一步,直追入无生无死处,如大将斩
阵褰旗,须看其追亡逐北,直捣黄龙窟痛饮处。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是黄龙窟痛
饮时也。 (明周拱辰《南华真经影史》引周寀语)
细按此篇文法,首段已尽其妙。以下逐层逐段,分应上文,伸缩变化,全在首尾,若
隐若显,令人不可捉摸。此外东云见鳞,西云见爪,作其之而,盘空挐攫,此其所以为
灵也。……其中俊语奥词,分呈互见,剖之为荆山之玉,屑之为丽水之金,缀之为长吉
之囊,割之为丘迟之锦。沾其剩馥残膏,皆可湔肠换骨,化为脉望之仙。自有文章以来
,空前绝后,无古无今,殆推庄生为独步矣。 (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提出“道”字,为大宗师立竿见影,以起下闻道者许多真人。文势如赤城霞起,尺幅中气 象万千,真足以开拓心胸,推倒豪杰。有情者,真宰之主乎中;有信者,盛德之符于外;
无为者,顺物自然而无所作为;无形者,游于无有而立乎不测。传以天而非人力所能为
,故不可受;得其神而非迹象所能拟,故不可见。欲穷其本根,则天地万物皆以道为根
本。 (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末段以子桑之安命,归结起手天、人二意,而“大宗师”三字,亦如剑匣帷镫。……文法
亦脱化入神,正如岭云欲起,忽被横风吹断,痕迹俱泯。解天地父母处,绝不肯轻下断
词,见得生成覆载之恩,无所不至。其使我至此极者,决不能归之于父母天地也。求其
为之者而不得,亦惟有引命自安而已。不怨天,不尤人,非下学上达知我其天之诣,其
孰能为是言哉?是以为知天知人之至也。千里来龙到此结穴,文情绵邈,尤觉神传象外
,韵溢毫端。 (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
《大宗师》一篇,说理深邃宏博,然浅人恒做不到。庄子似亦知其过于高远,故以“子
桑安命”一节
为结穴,大要教人安命而已。此由博反约,切近人情之言也。 (清林纾《庄子浅说》)
二、原文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
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
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
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
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
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
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
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
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
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
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
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
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
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
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
胜也,是之谓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
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
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
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
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
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
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