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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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支玫瑰,就那么扎眼的在玻璃瓶里立着,像三支长着刺的仙人掌,或者说三支直戳戳的霸王花。
不,比那更厉害,直接就是三支擎天的剑。
一个不大的玻璃瓶里,灌了半瓶的清水,红花绿叶子映着,幽幽暗暗的台灯光下,就有些灯红水绿的味道。
清水高兴地晃着脑袋,得意的在炫耀:都说鲜花插在牛粪上,那是骗人的。
鲜花插在清水里的时候还是多,看我,快看我多漂亮。
玫瑰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就显摆的不行了,没有一点眉眼。
瓶子赶紧息事宁人,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们看那两个人的那样子。
大家噤了声,一齐回了头看。
屋里的两个人,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满脸平静地看电视。
他照例脱了袜子,半卧半躺着,身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小毯子。
胖胖的黑黝黝的一张脸,额头上皱纹也高山平谷,坑坑洼洼的,也是一幅良人的模样。
妻子呢,怀里抱着个抱枕,金丝绣的玫瑰图案峭楞楞的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闪着金光,长长的头发,白皙俊俏的脸蛋闪着瓷一样的光,玉人一个。
没有换姿势,两个人,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都憋着口气出不来。
电视里,《乡村小夜曲》唱的正欢实。
结巴的刘能,瘸着的刘大脑袋,秃头的谢广坤,都去离了婚的谢大脚的超市门前转悠,防备着另外一个人捷足先登。
轻喜剧虽然有些夸张,却是小人物们真实的表达。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看进去电视。
温柔平静的只是表面,波涛汹涌的仍是内心。
浪花就拍打着礁石,哗哗哗,哗哗哗。
这是个涨潮的季节,自然有不太一样的氛围。
二中午,两个人和平常日子一样,上班,回家。
匆匆忙忙的赶回来,一个做饭,一个在收拾屋子。
天气不错,冷了很久的天气露出了笑脸。
看起来老天爷也心情不错,阳光那么灿烂的普照着万物。
人们紧紧皱着的眉头,也随着展开了。
一改半个月来的萧条和瑟缩,街上人忽然多了起来。
买菜的、买水果的、买各种日常用品的人们推着小车挤在马路中间,熙熙攘攘的热闹,有些虚张的欢快。
孩子回来了,推开门,兔子一样的蹦蹦跳跳,黑黝黝的头发被剪成齐齐整整的童花式,甩来甩去的是山涧的流水。
正是花苞的年龄,有着细细的眼睛,白白虎牙的女儿,乖巧精致的洋娃娃,是这家里最美妙的音符。
妈妈,快看快看,我送你的礼物。
她低头看着跑的汗津津的小脸,连忙说:看女儿给妈妈送的什么啊?妈妈,看我给你买的玫瑰。
谢谢我女儿。
你哪里来的钱呢?妈妈,我从我的小猪肚子里拿的。
说着,就从背后拿出一支绢做的玫瑰。
她见过的。
学校门口的小贩拿着,一块钱一支,花花绿绿的一大把。
她看着那脏脏的小手,被彩笔画的红一道蓝一道,心疼的说:快来,妈妈给你洗手手,你看你脏的和小猪一样,妈妈都不想要了。
女儿嘟着小嘴,撒着娇,和往常一样,语无伦次地说着班里的事件、路上的见闻,她认为值得给妈妈说的一切。
他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脚步很轻快的和面,烧水,做菜,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今天做的是面条,她最爱吃的。
三门铃被按的惊天动地。
他忙忙打开门,一个满脸流汗的小伙子站在门口。
双方都楞了一下,小伙子喘着粗气说:快递,玫瑰,签单子。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机械地看着快递员手里拿着的东西。
这种平日里只在电视上,书本上,会议桌前,宴席上远远地看到的东西,忽然的在自己生活中出现,像烫手的山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处理,有些茫然地站着。
听见动静,她也跟着出来了,惊奇的盯着门口的两个人。
快递员装作没有看见两个人不自然地表情,不耐烦的说:是张军吧。
她点点头。
签字。
她拿着递过来的圆珠笔,有些不安,瞅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顺手就签了名,潇洒地画完自己的名字。
快递的小伙子背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得在今天的送完,才顾不上猜这家人的心思。
收拾好单子,摁了一下圆珠笔,收了笔芯,转身就急急忙忙的下楼去了。
她狐疑的进了门,看着手里的三支玫瑰,边缘浅红,花蕊深红,色彩由深到浅层层展开,被裹在五彩的包装纸里,绑着粉红色的缎带,是个穿着纱裙腰绑蝴蝶结的公主。
那深红色的花朵上,还能看得见几点水珠滚动。
那么眩晕地美丽。
只是,是谁送的呢?那个同学?不可能。
当年读书时尽管有一点莫名的感觉,可是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
平日里没有任何联系,现在就这么突兀的表达,一般是不会有此类事情发生的。
那个同事?也不可能。
大家一个办公室,这么多年的同事,他应该知道自己的性格。
她是那种很安静的能够坐得住的人,也是个不轻易会动心的人。
平日里能够感觉到的关照。
但是这样敏感的时节,送玫瑰上门,她想这不是不可能,而是完全不可能。
那个暗自心仪的人?才不可能呢。
他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是个会冷静处理生活和情感的男人。
从政这么多年,他是不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情的。
再说他们之间很少的交集,一个做自己的教师,一个做自己的小官员,也没有任何理由送花。
不过,这样的日子,有人送花,尽管不知道是谁,还是有些窃喜。
女人嘛,总是有些虚荣心在作祟。
她转身给孩子收拾书包,心里不停地嘀咕,谁呢?谁呢?四就像一个被踢破了的皮球,他没有了底气。
晕乎乎的进门,关门。
到了厨房,面条懒洋洋的躺在案板上,撒娇一般地等着和往常一样,提起它们,顺溜溜的被摆进锅里,用筷子扒拉扒拉,然后整整齐齐的卧在碗里,浇上汤头,被宝贝一样的端到主人面前。
可是,它们看见男主人狠狠地提起面条,甩进锅里,搅合搅合就捞了出来,胡乱的拿起碗放了进去,它们横竖着身子躺着,一个伙伴半拉子身子还挂在碗边。
他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怎么说呢?谁?在这个日子送花?还是玫瑰,而且还是三支?什么意思呢?看着妻子有些惊喜的神情,他有些醋意和嫉妒。
是的,嫉妒。
当年那么多的追求者,他凭着细心、耐心恒心让她选择了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是尽职尽责,热爱她和孩子,热爱这个家的。
他很努力的让她们生活好一些,虽然知道自己也没有什么本事。
一个小学教师,工资上交,不抽烟,不喝酒,忠心专一,勤快懂事,对双方父母都很孝顺,这个社会自己这样的男人有几个呢。
面下好了,他从厨房端饭。
芹菜肉丝一个,凉拌粉皮一个,鸡肉一碟,鸡蛋西红柿一碟。
忽然就觉得那些精心做的菜讽刺似的看着他笑,看着他的笑话。
手就不停的抖着,险些打翻了饭碗。
女儿红着脸从卫生间出来,娇嗔的说:爸爸做了面奥,太好了。
妈妈。
快来啊,我要吃两碗,不,三碗。
他远远地看着妻子柔柔弱弱的走过来,手里拉着拖把拖地,颀长的腰身很好看的摆着个姿势,就有些恨恨地委屈。
五下午上班,似乎谁都没有心思。
情人节啊。
人们都咋咋呼呼的嚷着说着。
短信穿着同样的裙子,带着各种使命满世界的飞跑。
有意无意的试探,真心实意的祝福,不清不楚的暧昧,无心无肺的逗趣。
也许这个日子,人们都需要一些真真假假的抚慰,无论是谁。
看着别人的热闹,他们都有些心事重重。
她想了半下午也没有想清是谁,算了吧。
管他谁送的呢?反正有花的节日还是不错。
尽管看起来他很不高兴。
一直以来,她就是个简单的人。
他呢?那是真不高兴。
本来早上还和办公室里的女同事探问,给自己老婆买个什么东西好呢。
现在,家里就有三朵玫瑰,在花瓶里美丽的开放着。
那花朵就在眼前晃来晃去,那细小的刺就扎着男人的心。
下午回家。
谁也没有说话。
大家机械地做饭吃饭看电视。
阳台上,那些被他精心侍弄的花,葳蕤的张着胳膊,伸长翅膀。
刺玫花就那么显眼的开着一朵,小小的红花,一枝独秀,默默无闻地绽放着。
孩子从邻居家写完作业回家了。
屋里冰河一样的气氛就解冻了。
她连忙起身,跟随着小鸟样的女儿到书房检查作业。
看见齐齐整整的红格子上,方方正正的拼音字母,欣慰地微笑着。
不知怎么着,她有些心慌也有些愧疚,电视机的声音放小了很多。
他按照习惯换台看十台,电视里正演着纪录片《大揭密》。
戴眼镜的圆脸主持人故作玄虚地讲述着张国荣的前生往事。
哥哥哥哥,粉丝们哭泣着,祭拜着,崇拜着;更多的人们叹息着,猜测着,探求着。
其实,他的心里也盼望着一场大揭密。
谁送的呢?尽管他努力使自己不去想,可是那三朵玫瑰就像梦魇,你赶它走,它却偏偏缠着,甩也甩不掉。
他觉得自己小家子气的。
不过,到底是谁送的呢?六门铃吱吱的叫起来,他和她都有些心惊。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动。
她慢腾腾的走过去,打开门,惊讶地看见中午那个邮递员,满脸羞涩的站在门前:对不起,再问一声,你是叫做张军吗?是啊。
怎么了?你怎么取了个男人的名字?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个名字据说是全国最泛滥的一个。
其实,自己应该是君字,只是办二代身份证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写错了字。
对不起,中午的玫瑰我送错了。
应该是11号楼的302。
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
她走进去,取出花瓶里的三支玫瑰。
还好,那些包装纸被女儿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仔细的绑好粉红丝带,有些不舍的拿出来递给不好意思的快递员。
快递员有些赧然,再次说了声:对不起。
就蹬蹬的下楼去了。
她进了屋,走到阳台上。
远处,灯火辉煌。
屋里,电视的灯光闪着蓝光,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