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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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初政“宽严相济”,这是乾隆总结了康熙、雍正几十年统治经验而得出的政治理论,也是他用以纠正雍正苛严作风的思想武器。
乾隆统治初期,他反复阐述、运用这一理论,开辟自己的政治道路,逐步地形成了有别于康熙、雍正的统治格局和作风。
作者简介戴逸,1926年生,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教授。
本文刊发于《上海社会科学院学术季刊》1986年第1期。
原标题为《乾隆初政和宽严相济的统治方针》。
有删节。
可以说:乾隆是中国历代帝王中的一个幸运儿。
他寿登上考,活到88岁。
在位期间,国力强盛,四海升平,经济、文化、发展鼎盛。
他以强大的武力和比较正确的政策,平定西北,保护西藏,加强了国家的统一,奠定了中华的版图。
他完成“十全武功”,编纂《四库全书》,六次巡幸江浙,五次普免钱粮,文治武功,臻于极盛。
到了后期,尽管社会矛盾激化,反抗烽火遍起,外国殖民主义者叩关而至,咄咄逼人。
但是,终乾隆之世,清朝还能够控制全面的局势,长时期承受内外压力,维持着强大的外貌,屹立于东亚。
乾隆的一生,顺境多,逆境少;胜利多,挫败少;六十多年,他进退人物,生杀予夺,叱咤风云,指点河山,演出了威武雄壮的活剧,在中国历史上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研究乾隆一生的活动和是非功过是一项重要的、长远的任务。
本文只对他即位登基后最初几年内的政局变化、政策措施和统治方针,作介绍评述。
乾隆的初政对他以后六十年的统治格局和施政作风的形成,是极有关系的。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1735年10月8日),雍正皇帝去世,刚满25岁的乾隆即位。
他继承了一份也许会使所有帝王感到歆羡的基业。
因为,经康熙、雍正之后,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社会秩序安定,人口和财富迅速增加,国力蒸蒸日上,一片升平的气象。
所谓“国家继绪百年,累洽重熙,至于今日,可谓承平无事”。
而且乾隆登基,授受合法,平稳接权,没有一点波澜。
回想13年以前,他父亲雍正接位时,矛盾尖锐、争夺激烈、刀光剑影、喋血萧墙的情景,人们不免会打寒战。
就是他的祖父康熙、曾祖顺治当皇帝的时候,冲龄践阼、孤立少援、外有劲敌、内有强臣、主少国疑、基业未稳,情况也是相当危险的。
为了皇冠的争夺,历史上有过多少诡谲的阴谋,肮脏的交易,明枪暗箭,血雨腥风。
乾隆却侥幸地躲开了这类帝王登基时常有的情形。
他这时已长大成人,有了相当的知识和经验,不是可以听凭摆布的小绵羊。
他的继位,名正言顺,毋可争议,所以平稳过渡,诸事顺利。
他是雍正当时活着的诸子中年龄最长、最有才干的一个,又受祖父康熙皇帝的宠爱。
关于康熙喜爱乾隆的故事,清朝的官书、野史、笔记中记载甚多,绘声绘色。
未来,老年人喜欢小孙子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值得渲染的。
可康熙皇帝和常人不同,和别的皇帝也不同,真是“帝王家庭怪事多”。
他生了55个儿女,长大成人的有28个,有97个嫡孙,还有数以百计的孙女、外孙、外孙女、曾孙辈。
老皇帝晚年闹家务事,儿子们相互火并,这且不说。
他有这么多的儿女孙曾,面貌能否认得清?名字是否记得住?恐怕是个问题。
大概只有一些聪明出众的小孩子才能邀皇祖的青睐,博得恩宠。
就在康熙死去的这年,他到胤禛(雍正)的赐园圆明园“镂云开月”去赏花,见到了12岁的孙子弘历(乾隆)。
这个聪明伶俐、才华初露的小孩子,书课娴熟,应对得体,立刻讨得老皇帝的欢心。
以后弘历被带进宫去,陪伴祖父。
康熙读书、写字、办事、批折、巡幸、围猎、弘历总在他的身边。
时间虽然只有半年,可这段恩遇成为乾隆一生津津乐道的光荣史,甚至也是他攀登皇帝宝座的一块垫脚石。
据乾隆后来回忆:“予幼龄仰蒙皇祖恩眷,养育宫中,俾得日侍左右、亲聆训言。
盖圣鉴洞烛至今,隐有付托之意。
”似乎康熙意中看上了12岁的乾隆,要把江山托付给他。
这种说法,未必符合事实,至少康熙钟爱乾隆,是乾隆后来绍登大位的重要政治资本。
所以,雍正即位,很快就决定传位给乾隆。
元年八月,雍正书写弘历的名字,指定为继承人,藏在乾清宫最高处“正大光明”匾额的后面。
后来雍正的传位诏书中说:“宝亲王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
圣祖仁皇帝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今既遭大事,著继联登基,即皇帝位。
”这时候,算得上政治清明,八方无警,国泰民安。
中国封建专制政治中给皇权造成严重威胁的种种势力,如母后、外戚、宦官、朋党、权臣、强藩等被削弱到最低程度,丝毫不可能威胁或牵制皇权。
乾隆的帝位,有磐石之固。
国内没有强大的反对势力,没有严重的水旱灾荒,没有大的抗清起义,没有紧迫的经济财政问题;吏治方面,经过雍正的整顿和养廉制度的实施,贪污行为有所敛迹,行政效率有所提高。
西北地区,虽然存在着强大的准噶尔割据政权,征战连年,不久前还经过两次大战(1731年和通泊之战、1732年光显寺之战)。
但雍正去世以前,清廷中央正在和准噶尔议和,关系已经缓和。
乾隆继位,双方互派使节,加紧接触和谈判,达成了和平协议,西北得以撤军,清廷的军事压力和财政负担大大减轻。
惟有西南地区,改土归流之后,善后措施不当,贵州的苗民,群起反抗,形成一片混乱。
这是雍正死后需要立即处理的最迫切的遗留问题,但毕竟是局部问题。
乾隆即位以后,撤换了前线的将帅,部署兵力,很快把苗民的反抗镇压了下去。
总的说,乾隆继位时,没有爆炸性的危机,也没有不能解决的棘手问题。
可是,社会矛盾是普遍存在的,国家的强盛与安定也是相对而言的,不同类型的社会有着不同类型的问题和弊端。
如果要问:乾隆继位时,面临的最大的政治问题是什么?那就是:雍正统治十三年,实行铁腕政治,诛戮宗室大臣,打击异己分子,惩治贪官污吏,手段严酷,产生了副作用。
不少人无辜被杀,横遭迫害;不少人罪轻罚重,家破人亡;不少人株连受累,含冤莫伸。
封建专制政治,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善政,即使本意是要纠正一种不良的风气,也会产生另一倾向的弊端。
何况雍正的政令峻急、刑法苛严,人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祸从天降,怀着惴惴不安的恐惧心情,社会和官场弥漫着紧张气氛和不满情绪,这对封建统治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乾隆对此必定是有很深体会的。
雍正后期,乾隆已长大成人,封宝亲王,参与政务,他对父皇的政治措施是看得很清楚的。
他既钦佩父亲的才干、魄力、手段,但对雍正的猜忌苛严也有所不满。
当然,作为皇子,他不会、也不敢公开表示出来,可是在他一篇习作的课业中无意中透露了他的心情。
这篇课业的题目是《宽则得众论》,写于雍正后期,收在《乐善堂全集》内。
《乐善堂全集》所收都是乾隆青年时代、未当皇帝以前的作品。
文章中大加赞扬宽大政治,其中说:“诚能宽以待物,包荒纳垢,宥人细故,成己大德,则人亦感其恩而心悦诚服矣!苟为不然,以褊急为念,以刻薄为务,则虽勤于为治,如始皇之程石观书,隋文之躬亲吏职,亦何益哉!”这是一篇值得玩味的文章。
当时,人们在苛严的政令下,动辄得咎,惶惶不安,乾隆却说应该“宽以待物,包荒纳垢,宥人细故,成己大德”,这是不是有感而发的呢?他指责为“褊急”、“刻薄”的秦始皇、隋文帝,“程石观书”、“躬亲吏职”,岂不是无意中在为父皇作写照呢?可以推想,雍正虽然钟爱乾隆,并决定传位给他,但对父子间的性格差异,政治分歧并非毫无觉察。
据乾隆说:“皇考尝以朕为赋性宽缓,屡教诫之。
朕仰承圣训,深用警惕。
”乾隆初年,为了缓和紧张的政治气氛,调节矛盾,改善各方面的关系,对雍正的政策做了较大的改变和调整。
他在元年颁布的谕旨中明确宣称:“政令繁苛、每事刻核,大为闾阎之扰累。
……朕即位以来,欲减去繁苛,与民休息。
”任何一位英明有为的君主,在他个人起居、嗜好、交往方面,往往有许多昏聩糊涂的举动,雍正帝也是如此。
他接近佛道,相信修炼术,宫廷内豢养一批道士,给他炼长生不老的金丹,雍正晚年多病,大概由于服食丹药引起慢性的汞中毒,甚至,这可能就是他死亡的原因。
乾隆对于父皇身边的这批骗子手十分痛恨,即位以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道士们驱逐出宫。
他说,“皇考万几余暇,闻外间有炉火修炼之说,圣心深知其非,聊欲试观其术,以为游戏消闲之具,因将张太虚、王定乾等数人置于西苑(今之中南海北海)空闲之地,圣心视之如俳优人等耳。
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且深知其为市井无赖之徒,最好造言生事。
皇考向联与和亲王面谕者屡矣。
今联将伊等驱出,各回本籍”,“若伊等因内廷行走数年,捏称在大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以及在外招摇煽惑,断无不败露之理。
一经访闻,定严行拿究,立即正法,决不宽贷”。
乾隆匆匆忙忙地采取这一行动,并竭力为雍正洗刷辩护。
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暴露了雍正对修炼术的迷信。
雍正一生中最受指责,难于被人谅解的是他对兄弟宗室的处置。
这是因继承帝位而引起的残酷斗争,不管雍正的继位是否正当、是否合法,但他对自己兄弟手足实在太残忍了。
他的大哥允禔、二哥允礽是被康熙禁锢的,雍正自然不会释放他们,两个人都被监禁至死。
他最恨八弟允禩、九弟允,被禁锢削籍,改名阿其那(狗)、塞思黑(猪),百般折磨,秘密处死。
三哥允祉、十四弟允禵也永远囚禁。
五弟允祺之子弘升、七弟允祐之子弘曙被削去世子,连雍正的亲生子弘时,小小年纪,也被削宗籍、宗室中或因不肯附从、或因其他罪状,被杀被关、夺爵削籍、抄家流放的不计其数。
社会上对这场兄弟阋墙、家庭惨变,暗下传布种种流言,对雍正的政治声誉损害极大,在乾隆的心灵上也形成了创伤。
乾隆即位,这场斗争已时过境迁,当年强大的反对势力被诛戮殆尽,雍正的胜利已不可逆转。
乾隆虽不便为父亲的政敌公开平反,但适当地缝隙补过,实行宽大处理,不会带来政治动荡,相反,却能够树立新皇帝仁慈宽厚的美好形象。
因此,即位一个多月,就旧案重提,连发许多谕旨。
雍正十三年十月初八日发出的第一道谕旨说,允禩、允禟得罪已死,但他们的子孙也是天潢支派,屏弃宗牒之外,处理过重。
“当初办理此事,乃诸王大臣再三固请,实非我皇考本意,其作何处理之处,着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见,确议具奏。
”新皇帝的倾向性已很明确,那场令人胆战心惊的骨肉相残,已成过眼的烟云,是不是可以总静地、更合乎人情地重新处理呢?他要官吏们各抒己见,实际上是要大家做好翻案的思想准备。
隔了两天,另一道谕旨命令宗人府查明因罪革退之宗室觉罗,分赐红带、紫带,载入玉牒。
一大批得罪的皇子皇孙,可以恢复名号,重见天日了。
又过了两天,许多被禁锢的王公宗室,包括新德、新福、云乔顺、宗教、鄂齐、丰库、裕伸、德存、勇端、讷尔苏(此人即曹雪芹的姑父、原封平郡王)、广宁、扬德、华玢等释放回家。
乾隆也没有忘记昭雪已死去的三哥弘时,承认弘时的皇子身份,收入谱牒。
几个月之内,还有许多重要的王公宗戚如延信、苏努、乌尔古,阿灵阿的子孙,恢复原来的身份。
短短的时间内,乾隆了结了这场历史公案。
他小心翼翼,尽量维护雍正的威信,只是对罪犯宽大处理,并非平反全部案情。
特别是对允禩、允禟的处理,政治上最为敏感,乾隆把它长期搁置起来,直到晚年,才为他们作了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