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特拉克书信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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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特拉克书信述评赵立行【作者简介】赵立行,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上海200433)【关键词】彼特拉克/书信/人文主义者本文主要以彼特拉克亲自编纂的通信集为研究对象,来审视这位文艺复兴之父的思想轨迹。
首先,彼特拉克非常注重剖析自己,注重自己的名声,开启了人文主义者自我意识的大门。
其次,彼特拉克对古人和教会有着非常矛盾的态度,一方面他非常崇拜古人,但又认为古人也有缺点,后人能够超越古人;一方面他批评教会的某些弊端,但又极力维护教会的存在。
从中我们可以勾勒出一个早期人文主义者的精神面貌,以及人文主义者特有的内心矛盾。
世界古代、中世纪史研究彼特拉克是“人文主义之父”,是早期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思想家,他的《歌集》、《阿非利加》、《秘密》等著作,成为反映他人文主义思想的重要素材,得到学者们的广泛关注。
然而,除了人们所熟知的这些著作之外,彼特拉克在一生中还写了大量的书信,而且最后亲自编定成册。
由于这些信件并不是普通的书信来往,而是彼特拉克用来表达自己思想的重要载体,因而,它们同样是研究人文主义者思想的重要材料。
遗憾的是,国内学者对其书信的研究还非常欠缺,几乎没有专门探讨这方面的学术成果。
这种状况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从全面的角度认识彼特拉克的思想,甚至不利于全面理解早期人文主义的思想特征。
本文尝试通过彼特拉克的书信,来分析彼特拉克的心路历程,勾勒出一个早期人文主义者的精神面貌。
(注:本文中所引用的彼特拉克的书信,均来自AldoS.Bernardo翻译的彼特拉克通信集(Francesco Petrarca,Leters on FamiliarMatters,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82),此后不再特别注明.)一彼特拉克特别善于用书信体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
一方面是因为颠沛流离的流放生活使他不断辗转各地,结交了不少的朋友,与这些朋友相互交换思想成为一种习惯和必然;另一方面,彼特拉克所崇尚的古典学者,如西塞罗、赛涅卡等都有大量的书信留存,尚古的风气也影响着彼特拉克用书信作为表达思想的方式。
同时,在彼特拉克所处的时代,书信体作品也是非常流行的,无论是比他早的但丁,还是略晚于他的薄伽丘也都热衷于书信的写作。
书信体的形式也非常适合时代的特点。
在刚刚摆脱中世纪和新思想开始萌芽的转折时期,人们还没有形成非常有系统的新思想,更多得是一个个思想的片断和个人对不同问题的理解,人们需要的是自我思想和感情的表达。
书信体可以使人们不拘一格,以自我为中心自由地宣泄感情和思想。
彼特拉克写作书信的数量是惊人的。
尽管我们无法具体统计彼特拉克一生中到底写过多少书信,但是我们还是从他亲自筛选和编订的书信集中窥其大概。
彼特拉克对自己的书信进行过两次编辑,第一次编辑开始于1359年,到最后完成时,该书信集选择和整理了自己在1325年到1366年的主要信件。
尽管在编辑的时候经过了精挑细选,但是这一书信集所收录的书信也多达350封,共分成24书。
第二次编辑自己的书信开始于1361年,到完成时包括了自己从1361年到1373年的主要书信,计128封,分成17书。
因此,仅仅编辑在书信集中的书信就近500封。
彼特拉克的通信对象是非常广泛的。
在他的信件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既同教会里的红衣主教、主教等广泛通信,也同国王通信,既同同时代著名的人文主义者通信,也同当时大学教授、律师和一般的朋友通信。
在宗教界我们要提到红衣主教科隆纳。
在第一集的通信中,他就同科隆纳通信22封。
他与红衣主教科隆纳家族过从甚密,甚至据说还给这个家族担任过很长时间的秘书。
在《致后代》的信中,他这样描绘了与红衣主教的关系,“我在嘉科莫的弟弟,红衣主教乔瓦尼·科隆纳的宫廷里度过了许多年,他一点也不像我的主人,倒像是我的父亲,或者说是我最挚爱的弟兄,不仅如此,我在那里就像是在自己的家里”。
(注:To Posterity.)这种情同父子和情同手足的关系使彼特拉克受益匪浅,他不但获得了经济上的支持,而且使他能够很容易地结交上流社会,因此在很多重大问题上他都向科隆纳请教。
在通信的国王中我们要提到罗伯特,他与罗伯特国王也是交往甚笃,一直被奉为座上客。
在人文主义者中,他与薄伽丘通信频繁,在第一集中收录了与薄伽丘的10封书信。
另外,一个被彼特拉克称为“苏格拉底”的人对彼特拉克非常重要,不但收录了不少与他的通信,而且彼特拉克所编定的通信集也是献给他的。
在古典学者当中,他尤其青睐西塞罗、赛涅卡、瓦罗、昆体兰等人,该通信集中同样收录了与他们的通信。
关于彼特拉克书信的筛选标准,伯纳尔多(Aldo S.Bernardo)在他的文章中进行了详细概括。
他认为,彼特拉克遵循了六个原则:信件所谈论的事情必须是共同关心的,一般的读者必须能够理解;信件本身必须是完整的,内容必须有头有尾;信件的价值必须来自于信件本身,而不是附加的东西;信件尽可能不与其他的信件内容相重复;信件所谈论的事情不可能在后人看来有失尊严;无论是信件的写作还是内容都不能给人漫不经心的感觉。
(注:Aldo S.Bernardo,The Selection of Letters in Petrarch's Familiares,Speculum,Vol.35,No.2(Apr.,1960)..)应该说,彼特拉克对信件的选择,就是在成熟时期对自己走过的道路的总结,他剔除了自己认为没有价值的或者自我否定的部分,而留下了最能表达自己思想和情怀的部分。
通过信件,他想向人们传达他对自我的评价,传达一个人文主义者对社会问题的深入思考。
二彼特拉克在信中非常注意把“真正”的自己呈现给其他人,在很多的信件中,他经常主动地描绘自己,以期给人们传达一个正确的形象。
通过书信中的描述,我们大致可以勾勒他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的面貌。
彼特拉克表明自己是一个勤于写作,不知疲倦的人,“特别不可思议的是,我渴望写作,但不知道写什么和给谁写。
这种无情的激情紧紧地抓住了我,因此,我喜欢的是笔墨纸张以及工作到深夜,而不是休息和睡觉。
一句话,当我不写作的时候,我会一直处于忧愁和憔悴之中。
尽管这很反常,但我休息的时候工作,在工作中我得以休息”。
(注:To the Abbot of St.Benigno.)在他看来,写作纯粹是一种激情的抒发,而不是非要有什么目的和读者对象。
也正因为如此,他主张,写作既然是一种感情的抒发,每位作者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创风格,尽管可以学习和借鉴别人的东西,但是绝对不能成为一个模仿者。
彼特拉克在信中表明自己是一个蔑视财富、不巴结权贵的人。
他说:“我总是一直很蔑视财富;并不是我不渴望财富,而是因为我痛恨与财富相关的焦虑和烦恼。
”。
(注:To Posterity.)在《致苏格拉底》的信件中,他甚至这样来表明自己,“我本质上是一个热爱安静和孤独的人,是朝廷的敌人和财富的蔑视者”。
(注:To Socrate.)但事实上,彼特拉克是一个非常富裕的人,他一生当中接受过好几个可以领取俸禄的教职,而且还在红衣主教科隆纳那里当过好几年的食客,同时接受过一些国王的资助,甚至有人评价他富裕得可以轻视财富。
同时彼特拉克也不是朝廷的敌人,他一生中与某些国王和教会上层都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他自己都承认“该时代的伟大国王都喜欢我,并设法获得我”。
(注:To posterity.)应该说,追求财富和结交权贵,是人文主义者的典型形象,彼特拉克虽然作为早期的人物也不例外,但在道德伦理观念上,传统的谦逊、清贫、孤独等准则仍然没有在彼特拉克心目中失去地位,这反映了彼特拉克作为一个新旧交替的人物所特有的内心矛盾和冲突。
彼特拉克非常注重自己的名声,并对别人的名声有时候会产生嫉妒的感情。
薄伽丘在给彼特拉克的信中,就曾提到希望彼特拉克不要因为自己崇拜但丁而引起他的不快。
彼特拉克专门就此给薄伽丘致信探讨这一问题,为自己辩解,他说“我以为你已经完全了解我了,但其实你对我还有很大的误解,相信我,没有什么比嫉妒更让我陌生的了,我深知它的危害。
相反,为了让你看到我多么远离这种情感,我会召唤上帝,在他面前敞开心扉,让他见证,我最痛苦的莫过于看到优秀的人最终没有得到承认或报偿”。
(注:Petrarch Disclaims All Jealousy of Dante,To Boccaccio.)薄伽丘对彼特拉克非常熟悉,他在信中专门提到这样的问题,说明彼特拉克是有这样的倾向的。
而彼特拉克为了辩解而把上帝搬出来证明自己,可见彼特拉克不愿承认自己是一个嫉妒的人。
彼特拉克在当时获得了巨大的名声,并得到许多人的崇拜,但是,在信中也反映出彼特拉克还没有作为一个领导者的意识。
虽然他注意到甚至木匠、漂洗工和农夫都放弃了自己的职业而讨论阿波罗和缪斯,但是,他从不认为诗歌等文学创作是一种大众的行为,而只能是少数精英的工作,因为,“虽然诗歌所带来的兴奋是巨大的,但是只有极少数的天才才能理解它,这些天才不在乎财富并明显地蔑视此世的东西,而且这些人从本质上被赋予了特别崇高和自由的灵魂。
(注:To the Abbot of St.Benigno.)正因为如此,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创作和民众的喜好以及民众的认同与否有什么关系。
他在信中非常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这种看法,“我恭喜自己,我不但一点也不渴望得到公众的认同,相反,我追随维吉尔和荷马,我远离这一点,因为我充分认识到无教养的民众的喝彩对学者而言一钱不值”。
(注:Petrarch Disclaims All Jealousy of Dante,To Boccaco.)这充分说明彼特拉克无法理解民众在这股新的潮流中到底能够扮演什么角色和起什么作用。
这一点同他在许多地方以嘲讽的口气来评判民众的行为是一致的。
不管彼特拉克对自己的剖析多么充满矛盾和冲突,但重要的是,彼特拉克通过书信表白自己,为自己辩护,说明彼特拉克已经开始把自我摆在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
他不但非常注重自己的名声,而且开始从自我出发来认识周围的事物,这说明他已经为继他到来的时代开启了自我意识觉醒的大门。
三文艺复兴文化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对古典文化的崇拜和整理,对古代和古人充满赞美和向往,力求在古代世界中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
作为文艺复兴之父的彼特拉克,已经充分表现出这样的倾向。
他不但亲自给西塞罗、赛涅卡、李维等著名的古典学者们写信,而且在许多信件的内容里,都会提到这些古人和他们的思想,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彼特拉克对待古典文化的真实态度。
彼特拉克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对古代的崇敬,甚至把沉溺于古代当作自己摆脱现实种种不如意的途径。
在《致苏格拉底》的信中,他明白无误地说,“在我感兴趣的课题中,我尤其沉溺于古代。
因为我自己的时代总是拒斥我,因此,如果不是因为热爱我亲爱的人,我宁愿选择出生在别的时代,而不是我自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