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宋玉的思想

鞍山师范学院学报

JournalofAnshanNormalUniversity2006󰀁06,8(3):23-27

论宋玉的思想

刘󰀁刚

(鞍山师范学院中文系,辽宁鞍山114005)

摘󰀁要:关于宋玉的思想,近百年来,在学术界还没有全面系统的研究,略有涉及者亦多浅尝辄止;关于宋

玉思想的归属,则多出歧说,或说归属道家,或说归属儒家,或说道与儒兼而有之,莫衷一是。有鉴于此,我

们对宋玉作品作了全面的分析,对作品中反映出的宋玉思想作了认真的梳理,并将宋玉的思想与荀子的思

想作了全方位的比照。由此得出结论,宋玉的思想有一个发展过程:在襄王时,主要是委婉的政谏;在考烈

王时,主要是自律修身;在幽王时,主要是抒写对自己失职的悲怨,对国家政衰的忧虑和对君国未来的祈

祷;在楚亡后,则表现出复国的愿望。综合宋玉一生的思想,具有与时迁徙的时代特征和进步意义,当归属

于战国末期荀子所构建的新儒家思想。

关键词:宋玉;思想;荀子;新儒家

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篇号:1008󰀁2441(2006)03󰀁0023󰀁05

InTermsoftheIdeaofSongYu

LIUGang

(DepartmentofChineseLanguagesandLiterature,AnshanNormalUniversity,AnshanLiaoning114005,China)

Abstract:Fornearlyacentury,Therehasnotacompleteandsystemicresearchontheideaof

SongYuintheacademe.TherehasvariousviewsabouttheheadstreamoftheideaofSongYu,

suchasitbelongstoTaoismoritbelongstoConfucianismoritsharesTaoismandConfucianism.

Aimatthisinstitutionweanalyzetheall󰀁sidesoftheworksofSongYu,cardearnestlytheideaof

SongYu,andcomparetheideaofSongYutotheideaofXunziinallaspects.Sotheconclusionis

thattheideaofSongYuhasadevelopmentalprocess:inthetimesofXiangking,itisroundabout

politicadvice;inthetimesofKaolieking,itisself󰀁disciplineandcultivatehismorality;inthe

timesofYouking,itisthesadandcomplainofhisbreachofduty,theworryofhisnationandthe

praytothefutureofking;aftertheperditionofChunation,itisthedesireofresuminghisnation.

SynthesizingtheideainalllifeofSongYu,ithasthetimescharacterandprogressmeaningwith

theagechange,soitshouldbelongtothenewConfucianismfoundedbyXunziinthelateWarring

Statestimes.

Keywords:SongYu;Idea;Xunz;iThenewConfucianism

󰀁󰀁宋玉是战国末期楚国的著名辞赋家,在中国古代,评

论家往往将屈宋并称,以现代的眼光看,宋玉在精神与人

格等方面虽不如屈原近乎于完美,但他在赋体文学的开

创及其对后世文学之影响等方面则绝不亚于屈原,在某

个历史时期内(比如唐代),文人对宋玉的关注还要多于

屈原。关于宋玉的思想,自古至今,还没有综合地全面评述,其中的原因大概有这样几个方面:1.司马迁在󰀂史记

中关于宋玉!终莫敢直谏∀的评语,让人们误解宋玉没有

进行过政谏;2.自宋代而来的疑古思潮认为宋玉作品多

伪,甚或仅认为󰀂九辩 为宋玉作品,只了解󰀂九辩 的主

旨,便是宋玉思想的全部了[1];3.当代的研究者,仅取所

需,根据某篇作品,或个别古人的评述,片面地将宋玉思

收稿日期:2006-03-26作者简介:刘刚(1951-),男,黑龙江哈尔滨市人,鞍山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主要研究中国古代文学、文献学。想指认为道家思想[2];4.虽作了全面考察,但浅尝辄止,

只停留在对宋玉作品表层文字的分析,或文体、文法的比

较,而未能深刻地了解其思想内涵[3]。我们认为:1.宋

玉虽!终莫敢直谏∀,但不等于没有进行政谏,起码可以认

定他还有委婉的劝谏;2.当下,宋玉的传世作品多被学界

所认可,或确认,或存疑,对存疑者,则普遍认为在拿不出

确凿证据否定它之前,应将其视为宋玉所作,这是我们研

究宋玉思想的前提与根据;3.研究宋玉的思想,应对其进

行全面、深入的考察,避免片面或肤浅,并且要历史地客

观地进行分析,切不可以今释古,扭曲宋玉思想的本来面

目。基于这种认识,我们拟对宋玉作品进行全面的分析,

从而概括宋玉的思想,并将其放在战国末期的历史文化

环境中,考察其思想的归属和价值。

一

关于宋玉的传世作品,被大多数学者确认者,有󰀂楚

辞章句 中的󰀂九辩 、󰀂招魂 ,有󰀂文选 中的󰀂高唐赋 、󰀂神女赋 、󰀂风赋 、󰀂登徒子好色赋 和󰀂对楚王问 ,有

󰀂古文苑 中的󰀂大言赋 、󰀂小言赋 、󰀂讽赋 、󰀂钓赋 ;存

疑者,有󰀂古文苑 中的󰀂笛赋 、󰀂舞赋 [4]。南宋陈仁子󰀂文选补遗 所收的󰀂微咏赋 ,笔者和吴广平虽认为是宋

玉所作,但尚未得到学界的认可,在此次研究中,暂不计

入[5]。根据笔者个人的研究,上述的宋玉作品,作于楚

襄王时代的有󰀂大言赋 、󰀂小言赋 、󰀂高唐赋 、󰀂神女

赋 、󰀂舞赋 、󰀂风赋 、󰀂钓赋 、󰀂对楚王问 、󰀂讽赋 ,作

于楚考烈王时代的有󰀂登徒子好色赋 、󰀂招魂 ,作于楚幽

王时代的有󰀂九辩 ,作于楚国灭亡后的有󰀂笛赋 [6]。

下面我们按照这个大致的作品编年逐篇地分析宋玉的作

品,从而考察宋玉的思想及其嬗变轨迹。

(一)宋玉天道观念中的!小往大来∀意识

宋玉的󰀂大言赋 和󰀂小言赋 应是宋玉最早的作品,

它们与󰀂舞赋 、󰀂风赋 都是宋玉随楚襄王游云梦时所作。

大小言赋实际是!大∀与!小∀有机结合的姊妹篇,内容相

贯,不可分割。从内容上说,󰀂大言赋 言!大∀,楚王和宋

玉所赋,!操是太阿剥一世∀,!并吞四夷∀,!跋越九州∀,

都反映出一种楚人饮马黄河、问鼎中原的霸气;󰀂小言赋

言!小∀,宋玉所赋将!小∀推及到天地未分之前的元气

!精∀,󰀂庄子#知北游 说:!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

可见,这里是借用了道家的术语来表述的。而连接!大∀

与!小∀的逻辑依据,则是󰀂小言赋 中楚王为由大言引出

小言时所说的,!一阴一阳,道之所贵;小往大来,剥复之

类。∀这是理解大小言赋的关键。按照󰀂周易 的说法,阴

阳之道,此消彼长,彼盛此衰,交替循环,周而复始。以消

长的道理而论,赋中似乎隐喻秦楚的对抗胜败是可以转

换的,今楚虽败,尤可转败为胜;然而,以一个单程的阴阳

周期而论,从阴转向阳,从小发展到大,这似乎又隐喻!先

治小而后大成∀的道理,也就是儒家先修身而后治国的道

理。󰀂礼记#大学 说:!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

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

知在格物。∀以赋中突显!小往大来∀而论,说赋中隐喻修

身治国的道理较为合乎文本之意[7]。

(二)宋玉神道观念中的!幸神∀前提

宋玉的󰀂高唐赋 、󰀂神女赋 是姊妹篇,是为作者随楚

襄王游云梦后的追述之作。二赋合看,篇幅虽长,但除去

赋中铺排高唐形势地貌、神女美艳仪表的部分,内容梗概

非常清楚。二赋由望高唐而引出朝云故事,由朝云故事

逗出楚王游兴,于未始游之前,宋玉先赋!高唐之大体∀,

入夜,楚王梦遇!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神女,然梦

境朦胧,记忆模糊,宋玉又赋!神女之姣丽∀。简言之,就

是赋写楚王!听闻神女∃∃∃欲会之∃∃∃梦遇而未得幸∀的

过程,以及宋玉对高唐与神女的两大部分铺陈。而理解

两赋内容寓意的关键,在于宋玉在赋中暗示的王欲!幸

之∀的前提条件和!寤不自识∀、未能亲幸的根本原因,这

就是󰀂高唐赋 结尾处!盖发蒙,往自会,思万方,忧国害,

开贤圣,辅不逮。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延年益寿千万岁∀

一段话。宋玉借巫山神女的意志说出的这段话,实际上

表现的是宋玉自己的神道观,他对于神似乎也有!延年益

寿∀的祈求,也遵循!必先斋戒∀、!简舆玄服∀的习俗,但

他的!幸神∀前提中主要的是!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

不逮∀,在这里神道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用!幸神∀的前提

来规范楚王的思想和行为,借亲幸不遂的结果来警示楚

王必须满足!幸神∀的前提,这是先秦!神人感应∀的神道

观的反映,其核心思想是用神的权威和力量来制约独擅

大权而自以为是的君主。因而,在宋玉神道观念中的!幸

神∀前提背后,隐含着其整治楚国的方策,即忧民、忧国、

广纳贤圣[8]。

(三)宋玉等级观念中的!庶人∀情结

宋玉的󰀂风赋 是一篇创意唯新的作品。作品中针对

!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的自命能!与民同乐∀的

错误认识予以辩说,它避开自然之风!不择贵贱高下而加

焉∀的自然属性,将风置于不同的环境之中,在王者居住

的环境中,风好像是经过了!深宫∀、!众芳∀、!罗帷∀的过

滤,清新凉爽,可以!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在

庶人生活的环境中,风好像是受到了!穷巷∀、!沙土区∀、!死灰∀、!腐余∀的污染,腥臭潮湿,令人!中心惨怛,生病

造热∀,!死生不卒∀。这里环境是决定的因素,而环境则

不是自然的而是社会的,这不同的环境乃是社会的等级

差异造成的。因此说,风在文中只是一个媒介,而大王与

庶人的生存环境才是作者着力描写的要害,从而显示出

等级差异造成的苦乐不均。风以!雄∀、!雌∀命名,实是楚

王所谓!贵贱高下∀的代称,这便揭示了作品!醉翁之意不

在酒∀的命意。在当时的社会中,阶级等级是客观的存

在,也是儒家千方百计用!礼∀来维护的东西,宋玉当然不

可能不承认它,但在宋玉的观念中,虽然美喻大王,但也

关注到了庶人,或许因为宋玉本身便是出身于庶人阶层24鞍山师范学院学报第8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