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讲稿1

竹枝词， 是中国文学中一个别开生面的创作传统。说起竹枝词， 我们最熟悉的， 无疑是唐代

大诗人刘禹锡的名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1 。其实，从唐代一直到清代，

现存的古代竹枝词的数量，大概在十万首左右。而我们比较熟悉的，只是它刚刚开始的那个

模样。就像一个人，你见到的只是孩童时的模样， 不关心他（她） 后来到底成长为亭亭女子，

还是英俊少年； 不关心他（她） 中年以后，到底生命的第二春或者第三春是怎么样的。对于

我来说，我肯定是不满足的。所以接下来，我将用最短的时间，带领大家经历竹枝词的千年

发展历程。

一、竹枝词的起源

竹枝词的发展， 历经唐、 宋、元、 明、清五代， 它就像一块磁铁， 可以吸引一切与它特

质相近的东西。到了晚清、民国时期， 地方风俗、社会百态、新旧万象、嬉笑怒骂， 任何事

物，都可以被写进竹枝词。正是这种海纳百川式的开放性， 赋予了竹枝词异常强大的生命力。

即使在当代社会，竹枝词作为一种偏口语的诗歌， 因为可以从日常生活中不断地汲取新的文

学养料， 仍有很大的创作空间。竹枝词的历史， 在一定程度上， 就是一部与时俱进的中国风

土诗歌史。

现存最早的竹枝词， 是唐人顾况的作品：

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荆云飞。

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 2

苍梧、 洞庭，都是指现在的湖南一带； 而巴人的巴，指的是现在的重庆一带。这也代

表了现在学术界对竹枝词起源的两种说法， 一个是沅湘说， 一个是巴渝说。不管是哪一种说

法， 竹枝词起源于现在的重庆、 湖北、湖南三省交汇地区， 当无疑问， 属于与中原文化不一

样的长江中上游地区的民歌。 它们能够被传唱、传抄从而保存下来， 得益于历代文人的采风

创作。

二、刘禹锡、白居易的采风竹枝

虽然顾况等人早有竹枝词的创作， 但真正把竹枝词推到普通读者眼前的， 是中唐时期

的两位大诗人， 刘禹锡和白居易。

刘禹锡创作过《竹枝词》九章， 描写夔州的风景与当地原住民的生活。九首诗都是前

两句写景， 后两句抒写儿女情怀，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文本结构。 如第二首：

山桃红花满上头， 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 水流无限似侬愁。 3

前两句， 描写长江上游的两岸山色， 后两句， 则由当地的民间情歌采写而来。既最大

1 刘禹锡 著、翟蜕园 笺证：《刘禹锡集笺证》，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9 年版， 第 868 页。

2 顾况 著、王启兴 张虹 注：《顾况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4 年版，第 255 页。

3 刘禹锡 著、翟蜕园 笺证：《刘禹锡集笺证》，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9 年版， 第 853 页。 1 限度地保留了民歌的特点，又在改写的过程中， 运用了文人的诗歌创作技法。 使竹枝词的创

作， 无论在修辞技巧上， 还是意象、 意境的制造上， 都渐趋成熟。北宋黄庭坚对这组词给予

了很高的评价， 说它“词意高妙， 元和间诚可以独步”4 ，苏东坡听到这组竹枝词后，也赞

叹“奔轶绝尘， 不可追也”5。

而我们最熟悉的那首竹枝词，其实并不在这九首之内， 刘禹锡另外还有《竹枝词》二

首：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6

整首诗雅俗圆融， 清丽自然， 可称绝唱。一个少女， 在杨柳依依、江平如镜的春日里，

忽然听到江上传来情郎的歌声。情郎的心意， 就像江上忽晴忽雨的天气， 让她琢磨不定，内

心起伏难平， 但又羞而不露。 这种含蓄之美， 是刘禹锡的这首作品为后世读者所欣赏的一个

重要原因。如果我们把这首诗称为“历代竹枝第一”，论艺术性，或许还能棋逢对手； 但论

影响力， 恐怕不会有什么争议。

与刘禹锡同时代的白居易，也写过四首竹枝词，它的创作时间，可能比刘禹锡的作品

还要早一些。 所呈现出来的诗歌风格，比刘禹锡的作品更加悲咽、 苦怨，如第一首：

瞿塘峡口水烟低， 白帝城头月向西。

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暗鸟一声啼。7

整首诗的意境非常凄清孤冷， 与顾况的作品有些相似。可能因为注入了太多的个人情

感， 白居易的这几首竹枝词，反而传播程度不如刘禹锡的那些作品。但总的来说， 白、刘二

人的竹枝词， 是唐人作品中的翘楚， 带有较强的采风色彩， 属于以抒情代言为主的拟民歌作

品。在文人改写的基础上，保持了古代“风诗”的一些特点， 这是需要强调的。

这种文人改写民歌的情况， 在竹枝词的发展早期很普遍。入宋以后，大多数的文人竹

枝词， 依然是拟民歌的风格， 并没有发展成为以纪风、纪地、 纪人、 纪事为主的文人诗歌。

比如南宋杨万里的《竹枝歌》第六首：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愁杀人来关月事， 得休休处且休休。 8

听到第一句，大家肯定倍感熟悉， 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杨万里也只是改编者。这首

诗的最大好处， 在于我们知道被改编的民歌的原始面貌。 杨万里自己在诗序中说到， 他当时

坐船行至丹阳县， 听到船夫唱的船歌：“张哥哥， 李哥哥， 大家着力一齐拖。”另外还有一句：

“一休休， 二休休， 月子弯弯照几州。”9他灵感一来， 就把这些船歌改编成了竹枝词。我们

可以看到，这些民歌原来都是比较俚俗的， 但经过了大作家杨万里的文笔修润， 一下子变得

精巧了很多。

当然， 随着竹枝词在文人世界的影响越来越大，竹枝词的采风地点和题材内容，也不

4 黄庭坚 著、屠友祥 校注：《山谷题跋》， 上海远东出版社 1999 年版， 第 37 页，《跋刘梦得》。

5 黄庭坚 著、屠友祥 校注：《山谷题跋》， 上海远东出版社 1999 年版， 第 37 页，《跋刘梦得》：

“昔东坡尝闻余咏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绝尘，不可追也。”

6 刘禹锡

7 白居易

8 杨万里

9 杨万里 著、翟蜕园 笺证：《刘禹锡集笺证》，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9 年版， 第 868 页。

著、朱金城 笺校：《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版， 第 1183 页。

撰、辛更儒 笺校：《杨万里集笺校》，中华书局 2007 年版，第 1431 页。

撰、辛更儒 笺校：《杨万里集笺校》，中华书局 2007 年版，第 1430 页。

2 再局限于沅湘、巴渝一带， 开始走向全国。比如北宋李复的《竹枝歌》十首， 记录的是陕西

一带的地方风土； 周行己的《竹枝歌》五首， 是在陇右太守宴会上现场创作的作品。 前面提

到的杨万里， 他创作竹枝词的足迹， 更是遍布南方各省，《竹枝歌》 采写自丹阳一带的船歌；

《峡山寺竹枝词》五首， 是在广东创作的；《过白沙竹枝词》六首，是在江西创作的。竹枝

词发展至此， 再也不是沅湘、巴渝地区的特权， 而被赋予了更普遍的风土诗意义。这是竹枝

词发展中的一大关节。

三、杨维桢：竹枝词的地方意识

唐代文人创作的竹枝词， 它的题名就叫《竹枝词》或《竹枝歌》， 很少见有在竹枝前面

加上地名的。 这与唐人的文学观念中将竹枝与巴渝民歌绑定在一起， 有很大的关系。 宋人开

始将竹枝词的创作推广到全国各地， 随着创作观念的改变， 在竹枝前面标识地名的行为越来

越普遍。由此造成的反作用就是， 即使是描写巴渝地区的竹枝词， 也需要标识地名，如南宋

范成大的《夔州竹枝歌》《归州竹枝歌》等， 北宋苏轼、苏辙都写过《竹枝歌》， 虽然题目中

没有地名前缀， 但在题序中明确标注“忠州作”。 这一创作特点， 在元代基本定型， 且成为

一种默认的创作原则。元代最著名的作品， 是杨维桢的《西湖竹枝歌》《海乡竹枝歌》《吴下

竹枝歌》等。

随着竹枝词走出沅湘、巴渝， 环太湖流域开始崛起，成为竹枝词创作的又一个热区，

除了杨维桢的几组创作外，还涌现出《晋陵竹枝词》《苏台竹枝词》《湖州竹枝词》《当湖竹

枝》 等一系列作品， 可谓多点开花。我们不难发现， 竹枝词虽然走出巴渝， 走向全国， 但它

还是需要选择了一个比较集中的生根发芽、 开花结果的地方， 那就是江南。 这固然与沅湘、

巴渝与江南在南方文化特质上的相似性有关， 但自南宋以后， 江南地区已经是国家的经济、

文化中心， 充分的创作素材和高水平的创作人口， 共同推进了竹枝词的第二次繁荣。而这第

二次繁荣给竹枝词发展带来的变化， 就是从唐宋竹枝词的游历、采风书写， 转向了元明以后

的本土、纪风书写。与之前刘禹锡、白居易、苏轼、苏辙、范成大等人的宦游或壮游创作不

同， 本地作家开始大规模地登上竹枝词的创作舞台， 并在一定程度上， 主导了明清两代的竹

枝词创作风气。

元代竹枝词的群体性创作活动， 较早的有王士熙、 袁桷、马祖常、 许有壬等人在今北

京一带的开平唱和， 已具相当的规模。 但最具影响力的活动，还是杨维桢主导的《西湖竹枝

词》唱和。共有 120 余人参与了这次活动， 创作竹枝词 190 余首。其中最著名的， 当然是杨

维桢的《西湖竹枝歌》九首， 我们姑举二例：

劝郎莫上南高峰，劝郎莫上北高峰。

南高峰云北高雨，云雨相催愁杀侬。 10

两峰插云， 是南宋以后便有的西湖十景之一。但在诗歌中，女主人公劝情郎莫

上高峰， 并不是因为南高峰、北高峰山形险峻，烟雾缭绕，而是因为时云时雨的天

气， 惹人愁思。杨维桢在这里， 不仅有效地营造出了一种幽怨的意境， 还巧妙地使

10 杨维桢 著：《铁崖先生古乐府》， 上海书店 1937 年版，《四部丛刊初编》集部第 313 册，第 62 页。

3 用了“云雨”的双关修辞方法， 这里显然借用了宋玉《高唐赋》中巫山云雨的典故。

明人胡应麟对这首竹枝词评价很高， 认为“其婉丽， 梦得靡加”11，就是说这首诗婉

转清丽的程度， 连竹枝词最重要的开创者刘禹锡，也无法企及。这个评价不可谓不

高。再看另一首作品：

湖口楼船湖日阴，湖中断桥湖水深。

楼船无柁是郎意，断桥有柱是侬心。 12

同样的写法，将西湖中的标志性景观引入诗句中。 前一首诗是南、北高峰， 而

这首诗是楼船和断桥。但景观的引入， 不只是为了制造意象和意境， 还有更深层的

修辞技巧。前一首诗使用了双关， 这一首诗则使用了物喻之法， 无柁的楼船，象征

着郎心的多情、 游荡，无所依归； 而有柱的断桥， 则象征着是女方的忠贞、 坚守，

矢志不渝。从这两首作品，我们可以看到， 杨维桢的竹枝词， 带有颇为鲜明的六朝

民歌特色，这与江南一带的拟民歌传统源自六朝，有很大的关系。

除了《西湖竹枝歌》外，杨维桢还创作有《吴下竹枝歌》《海乡竹枝歌》。特别是《海

乡竹枝歌》， 因为描写海边渔民、 盐民的生活， 与当时的竹枝词整体风格迥异，对拓展竹枝

的题材和风格， 有重要的意义：

潮来潮退白洋沙，白洋女儿把锄耙。

苦海熬干是何日，免得侬来爬雪沙。 13

这首诗描写的是沿海盐民的艰苦生活。 苦海熬干， 既指煮盐的劳动行为， 也隐喻盐民

的现实疾苦。他们盼着大海有被熬干的一天， 再也不用天天来耙挖这些海盐， 自己也就脱离

了生活的苦海。 这里的白洋沙， 并非泛指， 杨维桢是浙江诸暨人， 曾任职山阴县下面的钱清

盐场司令， 与当地盐民有过近距离的接触，所以才能创作出这样极具画面感和现实感的诗篇。

这里的白洋， 指当时在杭州湾南岸、绍兴西北滨海的白洋村， 张岱《陶庵梦忆》中有《白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