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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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与爱
——《论语》学习札记之二
甘肃 吕晓盛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译文】
有子（孔子的学生，姓有，名若，小孔子43岁）说：“做人孝敬父母，尊重兄长，就很少会冒犯上面的权威；不喜好冒犯上面权威的而喜好叛乱的人是没有的。君子要培养本性，有了这种本性才会有秩序。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这难道不是仁的根本吗？
这段话，典型地体现了中国以孝立国的一种秩序，这种秩序建立在孝和悌（注意：这里的兄长绝不仅仅是哥哥，他首先是哥哥中的大哥，嫡长子，是父亲的合法继承人，未来的家长。当弟弟的，在家要尊重哥哥，侍奉哥哥，特别是大哥，这叫悌）之上，孝悌是立身之本，立国之本。
类似的话，在别处也有。
《管子·戒篇》曰：孝弟者，仁之祖也。
《孝经》曰：夫孝，德之本也。
《贾子·道术篇》曰：子爱利亲谓之孝，反孝为孽。弟敬爱兄谓之悌，反悌为敖。
《大戴礼记·曾子立孝篇》曰：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弟弟之谓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故曰：孝子善于君，弟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弟，可谓知终矣。
《吕氏春秋·孝行览》曰：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务本莫贵于孝。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
《孟子·尽心上篇》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又《孟子·离娄上篇》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知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己也；恶可己，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杨树达《论语疏证》：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欤）？爱亲，孝也；敬兄，弟也。儒家学说，欲使人本其爱亲敬兄之良知良能而扩大之，由家庭以及其国家，以及全人类，进而至于大同，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然博爱人类进至大同之境，乃以爱亲敬兄之良知良能为其始基，故曰孝弟为仁之本。孟子谓亲亲敬长，达之天下则为仁义，又谓事亲从兄为仁义之实，与有子之言相合，此儒家一贯之理论也。
上述种种，说的无非是孝悌很重要。看来国人真离不开孝悌，然而不知你想到了没有，其实孝和悌都不是对等的，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孝悌反映出的人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孝里边不仅有感情，而且还有权威，有孩子对父母近乎无条件的服从。孝悌的这种影响是深远的，皇权的扩张，官僚机构的膨胀、帝王文化的兴盛，无不与此相关联，孝悌体现了中国纵式社会的特点，人分上下，位有高低，政治、社会层面如此，心理、情感层面也不例外。建立在孝的基础之上的人情权威，正是中国社会秩序的根本。孔子终其一生要恢复的，正是他理想中的这种秩序。然而孔子没有想到，孝的人情权威，在拯救中国和中国文化的同时，也阻碍了中国的进一步发展。举个例子吧，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能够打动几代读者的原因，就在于它体现了中国人对建立一个一横向人际关系为基础的社会的渴望。小说表现的正是爱与孝的冲突，以及爱如何被孝压抑，如何对孝进行一场无望的反抗……
让我们还是来看看西方人的爱吧。和中国的纵式社会不同，西方的社会是横式社会，人与人是平等的，就是父母和子女，他们之间也是平等的，父母可以把爱给下一代，但不是要子女绝对服从。南怀瑾先生称其是“秃头十字架”或“丁字架文化”。他认为西方人自称的十字架文化的十字架断了，没有上半截了，只知道爱下一代。南先生很是鄙薄这些，然而他可能没有想到这种横式社会的创新能力，西方社会近现代的发展，就证明了这一点。至于人文文化，建立在恋人感情之上的平等的情感即爱，同样可以用来作为政治秩序的基础。当然，西方社会也有等级，在某些时候，西方社会的等级似乎还更森严。如欧洲的中世纪，纵式的等级结构，恰好是以横式的文化价值为基础——缔造了罗马帝国奥古斯都大帝，就自称第一公民，可见，人家称王、当皇帝，最初也是从做公民开始的。华盛顿不做皇帝，除了他本人人格的伟大，应该还有横式社会的基础在里面起作用。
我们正在一天天地远离着传统，骨子里却对传统的糟粕越来越钟情。我们谈起孝来很是不屑，却对以它为基础的领导文化顶礼膜拜。真希望我们在固守真孝的同时，能多一些人人生而平等的观念，这样，我们的民族，应该是有希望的民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