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细微处见匠心_谈王熙凤的攻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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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细微处见匠心——
—谈王熙凤的攻心术
孙志鸣
在《红楼梦》众多人物形象中,王熙凤算得上是个最有心计的人。
为了塑造这个“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被贾母称之为“泼皮破落户儿”的形象,曹雪芹给她设计了一系列重大事件,如:施毒计,令害了相思病的贾瑞一命呜呼;弄权铁槛寺,间接害了两条人命;用甜言蜜语将尤二姐骗到身边,极尽羞辱之能事,最后借刀杀人,迫使其吞了生金……无论从王熙凤做的哪一件事上,甚至一件事的每个过程中,都让人看到了她工于心计的特点。
其实,曹雪芹塑造王熙凤这个工于心计的形象,不惟通过一系列大事件来表现,更于某些细微处,比如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动作,同样体现了她的老辣、多谋善断。
在《红楼梦》第六回中,写刘姥姥住在女儿家因家境贫寒,带着外孙子板儿来到贾府想讨些“好处”。
由周瑞家的引见,刘姥姥得以见到了王熙凤。
寒暄过后,周瑞家的示意刘姥姥讲明来意。
“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刚开了个头,便遭到凤姐的阻止。
王熙凤转而把贾蓉请进来,
谈起宁国府贾珍要借玻璃炕屏之
事,将刘姥姥晾在了一旁。
俗话说: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
刘姥姥本是抱着“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的心态来到贾府的,此时此刻的境遇能不令她尴尬么?只见她“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好不容易盼到贾蓉谈完事走了,没承想,王熙凤又把他叫了回来。
把人叫回来了,却又不说了,“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末了告知晚饭后再说,似乎直到这会儿才想起了刘姥姥的存在,“这会子有人”。
设身处地,从刘姥姥的角度说,是想尽快表明来意,行不行都给个痛快的。
而王熙凤偏偏就给她造成了一个心理学上的所谓阻滞,让刘姥姥困在了尴尬的心境中。
这么做的用意何在?我们知道开口求人的事,应该是越私密越好,贾蓉的一再出现且于无言中滞留,都会在刘姥姥心里产生一种羞辱感,此王熙凤的用意之一;人处于尴尬和羞辱中,自然会生出失望与后悔的情绪,而且时间越长这种情绪就会越强烈,直接的后果便是期望值的降低,此用意之二,也是王熙凤的根本用意所在。
接下来,待刘姥姥吃过饭后,王熙凤又来了一大段“告艰难”,“外头看着虽是轰轰烈烈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云云,把刘姥姥的期望值更是降到了零,“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
最后,王熙凤用二十两银子把刘姥姥打发了,还让对方“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试想,如果没有这些铺垫,王熙凤一上来就拿出二十两银子,说不准刘姥姥心里还会不高兴,甚至骂她越有钱越抠门儿哩。
再来看一个例子。
第十四回写秦可卿死后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之前,作者借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之口,对这个凤辣子有过一番介绍:“……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
”众人都格外小心,生怕做事出差错,惹了这位琏二奶奶,致使自己“把老脸丢了”。
这天(五七正五日),王熙凤于卯正二刻来到宁国府,按名查点,发现有迎送亲客的一人未到。
那人被“即命传到”后,王熙凤上来先给了他一顿冷嘲——
—
“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
”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
”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
王兴家的事毕,凤姐又处理了荣国府四个执事“支取东西领牌”和张材家的“领取裁缝工银”诸事。
听候发放的那个“来迟了一步”的人,本就胆战心惊,而凤姐偏又故意中止了对他的处置,把他留在了恐惧中。
随着时间的延长,他必然会变得更加恐惧,而且和刘姥姥一样降低了期望值——
—被“饶过这次”的期望值。
做足了铺垫之后,凤姐这才回过头来讲了一番必须从重从快处置的大道理——
—
“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
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在开发的好。
”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
假如凤姐在处理过程中没有中止而是一气呵成,被处置者会不服气,更不会有接下来的“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的结果。
用延长滞留于恐惧(尴尬)中的时间来增加恐惧(尴尬),是一种攻心术。
正是这种攻心术,让得了二十两银子的感恩戴德,让挨了二十板子的人心服口服。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也不乏其例。
苏联作家米·阿·布尔加科夫的作品因受到最高当局的批评,长期以来小说不能发表,剧作遭查禁。
濒临绝境的他于1930年3月给最高领导人写信,提出的一个要求便是“只要处置就行”。
由此可见,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塑造人物形象,不光借助于鲜明的极富个性的语言,在那些看似寻常的、细微的动作上也颇费了一番匠心。
(作者:广东省作协会员、高级经济师。
责任编辑:彭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