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汉语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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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有判断词句产生的原因及发展的层级性①———兼论判断词成熟的鉴别标准何亚南(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江苏南京210097) [摘 要]本文从人们的认知心理和判断句的语用情况两方面探讨了有判断词句产生的原因,同时论述了有判断词句发展的层级性。

在此基础上,文中对目前通行的判断词成熟与否的鉴别标准提出了商榷。

[关键词]汉语语法史;判断句;判断词 [中图分类号]H14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5442(2004)03-0024-07在汉语语法史研究领域中,有关判断句历时演变的探讨已较为全面和深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问题已经解决。

就我们所知,有关这种句式产生的原因、发展过程中呈现出的层级性特征以及判断词成熟与否的判别标准等问题,都还可以作进一步探讨。

本文将就这些问题发表我们的一些不一定很成熟的看法,希望得到方家的指教。

一、有判断词句产生的原因汉语的判断句经历了不用判断词到用判断词的显著变化。

经过长期的探讨和研究,对于判断词“是”的产生年代,人们已经有了清楚的共识,即判断词“是”萌芽于战国后期,发展于两汉时期。

从平面上看,汉语判断句的历时发展脉络已得到了较为清楚的描述和揭示。

但是,从不用判断词到用判断词,这种变化是巨大的,究竟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种变化,这也是摆在我们面前必须作出回答的一个问题。

我们认为,汉语判断句从不用判断词到用判断词,这种变化不是偶然的,而是汉语表达不断走向精密化的必然结果。

这可以从人们的认知心理和判断句的语用情况两方面得到证明。

1.1有判断词句产生的认知心理基础现存的早期文献材料显示,汉语的判断句主语后不必缀“者”,句末也不必缀“也”,这种无判断词句的句式就是“主语+判断谓语”。

②王力先生(1936)把判断句称为“名句”,原因就在于充当判断谓语的是名词或名词性词组。

这从根本上揭示了判断句与动词谓语句的差别。

名词充当谓语在现代汉语来看也许不是一种普遍的现象,但在词类界线还不很清楚的上古当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

因此,在这种语言背景下,判断句的主语和谓语之间不用判断词,是有其合理依据的。

随着汉语表达体系的逐步精密化和词类界线的日趋明晰,这种句式的缺陷也就变得越来越明显。

原因就在于这种句式和以动词充当谓语的主流句式相比,容易引起理解方面的障碍。

试比较这两种句式:无判断词句 NP +( )+NP 动词谓语句 NP +VP +NP从句式上看,与动词谓语句相比,无判断词句因为名词充当谓语而出现了一个感觉上的空位。

在作为主流句式的动词谓语句的强烈刺激下,人们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感到无判断词句在句子形式上似乎缺点什么,甚至导致误解。

为了解决这一矛盾,最简捷的办法是让判断句的句式与动词谓语句同化。

从后来判断句的历史发展看,古人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判断词的使用就是这种努力的最终结果。

不过,判断句句式与动词谓语句句式同化并不是一步到位的,在使用判断词之前曾经采用过一个“权宜之计”,这就是在主谓之2004年第3期N o.3 2004 古汉语研究Research in Ancient Chinese Language (总第64期)Serial N o.64间加“者”字。

①认定“者”字的性质,对于证明我们的观点十分重要。

有关“者”字的性质,目前主要有两种看法:一是复指代词说,可以王力先生(1989)为代表;一是语气词说,可以杨伯峻先生(1992)为代表。

我们较为倾向于后一种观点,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者”字在无判断词句中不是必不可少的,主语后用不用它既不影响句子的性质,也不改变句子的语意。

它的使用与否主要取决于句子会不会产生歧义或音节的协调与否。

例如:(1)白也者,势之征也。

(《周礼・考工记・弓人》)(2)乘也者,君子之器也。

(《周易・系辞上》)(3)相也者,百官之长也。

(《吕氏春秋・举难》)(4)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

(《荀子・正名》)(5)金声也者,始条理也。

(《孟子・万章》)上举例中的“也者”除了隔开主谓外,还用来调节音节。

如果说在判断主语后单纯加一个“者”比较容易引起不同理解的话,那么,上举句式中的“者”字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理解为复指代词。

其次,“者”和修饰判断谓语的副词(“非”字除外)等一般不在同一句中并现。

例如:(6)士诚小人也。

(《孟子・公孙丑下》)(7)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

(《庄子・让王》)(8)梁父即楚将项燕。

(《史记・项羽本纪》)这类判断句中,分隔主谓的职能已由副词兼任,因此,“者”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先秦汉语中例外的情况很少见,我们翻检了《周易》、《尚书》、《仪礼》、《诗经》、《左传》、《论语》、《孟子》的逐字索引,②仅见到一条例外:(9)六官者,皆桓族也。

(《左传・成公十五年》)以上两点在说明“者”是语气词的同时,③也可以用来说明“者”的主要功能是分隔主语和谓语。

在无判断词句中,“者”字虽然不是动词,但是它填补了主谓之间因不用判断词而留下的空位,使得这种句式的判断句在外形上与动词谓语句更为接近,人们的接受心理随之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补。

当然,这种修补是很不完全的,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完全的修补则要等到判断词的产生。

在我们汉民族,成熟的判断词历来是被视同动词的(参见下文)。

当判断词产生以后,主谓之间的“者”字就成了羡余成分,已无存在的必要。

因此,在有判断词句中我们几乎看不到主语后再使用“者”字的,例外十分少见。

④总之,从判断句中这两个词的消长来看,句式的确是朝着与动词谓语句趋同的方向发展的,动力则来自人们对语句接受方面的心理要求。

1.2有判断词句产生的语用基础现有的研究成果告诉我们,有判断词句的产生首先是从肯定判断句开始的。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个饶有趣味的问题。

根据我们的调查,原因也许就在于肯定性无判断词句的使用受到更多的限制,最明显的表现,是这种判断词句的句法成分在具体语境中不能较为自由地省略。

无判断词句用作单句的句子成分,情况比较单一,一般只作宾语。

和复句中的情形相类,⑤由于否定性无判断词句具有明显的形式标志,因此在先秦汉语中它就可以自由地充当宾语成分,而且主语常常可以省略。

这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书面语中仍没有多少变化。

从历时的角度看,变化较大的仍是肯定性无判断词句。

以下便是《史记》、《三国志》(下称《三》)、裴松之《注》(下称《注》)、《宋书》中判断句作宾语的使用①②③④这种用例在有判断词句产生的早期偶或可见,例如:“龟者是天下之宝也”(褚少孙补《史记・龟策列传》),“盘者是县故治之所”(《宋书无判断词句中“者”和修饰谓语的副词不并现的规则,从《战国策》开始瓦解。

详见何亚南《〈三国志〉和裴〈注〉句法研究》(2000)39页。

我们所依据的是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7年版李波等主编的《十三经新索引》。

与其他词语构成“者”字结构的不属于我们所说的判断主语后的“者”,这类“者”通常不是可有可无的。

例如:“代汉者,当途高也。

”(《魏・袁术传》注引《典略》)情况表:表〈一〉书名项目总例数否定句肯定句主谓完全省主语小计主谓完全省主语小计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史 记(9、10册)10466.7%233.3%660%4100%00440%三国志16541.7%758.3%1275%375%125%425%三国志注21975%325%1257.1%888.9%111.1%942.9%宋 书(5、6册)13218.2%981.8%1184.6%2100%00215.4%合 计602048.8%2151.2%4168.3%1789.5%210.5%1931.7% 从表〈一〉可以看出,否定判断句作宾语的总例数是肯定判断句总数的2倍多,而且判断句主语省与不省较为自由。

与此相对,肯定判断句作宾语不仅数量较少,而且主语的省略也明显受到限制。

在先秦汉语中,肯定判断句作宾语的文例较为少见。

当语言表达有这种需要时,常采用其他办法替代。

例如:(10)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

(《战国策・赵策三》)句中采用有判断词句充当宾语,在语意表达方面显然优于无判断词句。

在表〈一〉中我们看到,肯定性无判断词句作宾语在《史记》中就已不是个别现象,《三》这类句式的出现几率不如《史记》,《注》则较为多见些,《宋书》最少。

兹举数例于下:①(11)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

(《史记・汲郑列传》)(12)臣闻宰相国之柱也。

(《吴・潘浚传》)(13)太祖阅见之,疑其衣冠也。

(《魏・仓慈传》注引《魏略》)(14)不言吴当有死丧,而言淮南楚分也。

(《魏・王凌传》注引《魏略》)(15)臣闻善人国之纪也。

(《宋书・文九王传》)分析上举文例,我们可以看到,这类判断句一般都要有明显的形式标志,特别是句末语气词“也”通常都不脱落。

像例(11)这样的文例十分罕见,因为它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

正是由于肯定性无判断词句在表达方面的先天缺陷,使得它在充当宾语时受到了许多限制。

这种限制导致的直接结果是:一是用例总数少;二是主语不能随便省略,如要省略,则在句中必须出现足以显示其句子特征的标志,以免产生误解。

《三》和《注》中两个省主语例就都是这样:(16)初,褚所将为虎士者从征伐,太祖以为皆壮士也。

(《魏・许褚传》)(17)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服。

自云本中国一别也。

(《魏・乌丸鲜卑东夷传》注引《魏略》)两例的判断谓语前都出现副词,句尾再配以语气词“也”,这样句子的表意才比较清楚。

从理论上说,新的语言现象的产生,都是为了满足表达的需要。

在我们看来,判断词“是”的产生与弥补肯定性无判断词句在表达方面的不足有着不可忽视的内在联系。

这也可从有判断词句充当宾语方面的文例得到证明。

目前公认的《史记》的7例判断词“是”中,②有2例就是肯定判断句作宾语:(18)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

(《史记・商君列传》)(19)朱家心知是季布。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而《谷梁传》中的3条文例则都属此类:(20)蔡人不知其是陈君也。

(《谷梁传・桓公六年》)(21)何以知其是陈君也。

(同上)(22)何用见其是齐侯也?(《谷梁传・僖公元年》)判断词“是”的产生一方面为肯定判断句加上了固定而又明确的形式标志,另一面也为肯定判断句主语的省略开启了方便之门。

以下是“是”字判断句作宾语成分时省略式出现的频率表:表〈二〉书名项目作宾语总例数省主语省宾语省主、宾语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例数百分比省略句总例数作宾语省略句例数百分比史 记2150%00002150%三国志5240%000018211.1%三国志注241562.5%1 4.1%28.3%451840%宋 书(5、6册)181583.3%0000451533.3%合 计493367.3%1 2.0%2 4.1%1103632.7% 表〈二〉显示,有判断词句作宾语时句法成分的省略已不再受到什么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