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方言詈词中的“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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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方言詈词中的“屣”

作者：汪小珉 魏馨妤 常晓雯

来源：《汉字文化(教育科研卷)》2017年第06期

【提 要】“屣”作为詈词在甘肃方言中运用非常普遍，本文将分析其构词、用词特点，并尝试探索特点的含义及成因。

【关键词】甘肃方言 詈词 屣

汉语詈词古已有之，且在每一种汉语方言中都存在，但长期以来囿于传统观念，人们认为这一类词语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故很多研究者都对其避而不谈。语言研究的对象应是客观存在的一切语言现象，所以不应该心存偏见。李荣先生在《禁忌字举例》中就说：“其实说话的时候要回避这类字眼，研究的时候是不必排斥的，并且是不能排斥的。”

甘肃方言中的詈词应用非常普遍，“屣”就是其中极具特色的例子，各地不同程度地都有以“屣”作为詈词的语言现象。“屣”在甘肃方言中本意为“精液”。《现代汉语词典》写作“屣”（简体字作“尸”下面一个“从”，因一般字库不支持该字，本文用它的繁体字“屣”代替），也有人写作“倯”或“怂”。“屣”是一个俗体形声字，从尸，从声。在甘肃方言中，“屣”既可以作为成词语素单独使用，也可以作为构词语素，与不同成分结合表示不同意义的合成词。同时，在甘肃方言詈词中，“屣”在用词上也有其独特之处。

一、“屣”的构词特点

（一）单纯词

1.名词

例：“你这个屣干啥呢？”

这里的“屣”本意虚化，意为“家伙，东西”，攻击性和侮辱性不强，一般情况下是表达对一个人的不满和蔑视。“屣”的本意是“精液”，从生理学的角度讲，精子是胚胎形成必不可少的成分，所以在甘肃方言中，“屣”的意义引申向含有骂詈色彩的“家伙、东西”。

2.形容词

例：“你咋这么屣？”

这里的“屣”是骂人“软弱无能”。作为一种液体，精液具有柔软的特性，甘肃方言中把这种意义引申来形容人，便指人软弱怯懦、胆小怕事。网络语言中也有这种说法，但一般写作“怂”，这大概是读音相近，且“怂”字比较常見的缘故。 龙源期刊网

（二）“屣”作词缀

1.前缀

（1）“屣”+名词，仍作名词

①“屣”+人名，大致有三种情况，一是“屣”后直接跟人的姓名，如“屣张三”；二是“屣”后加人的乳名，如“屣虎子”；三是“屣”后加上人的绰号，如“屣狗蛋”。这种类型没有固定形式，属于临时搭配，骂詈色彩不强，用来直接称呼某人，表达一种不满和蔑视的态度，有时具有溺骂含义。

②“屣”+人品词，如“屣侄儿”“屣老汉”“屣媳妇”。这种类型也属于临时搭配用法，基本不具有攻击性，应用较少。

③“屣”+普通名词

屣娃娃：坏家伙、坏东西的意思。

屣头鬼：胆小怯懦的人。

屣气包：软弱的样子。

屣话：没有依据的骗人的话。

屣主意：馊主意，也说“屣点子”。

屣心眼：指心眼坏，心计很多。

屣囊鬼：没出息的样子。

屣势：骂人样子、姿势难看。

屣㞗屣：和“屣势”意思相同，“㞗”并无实意，作为语气助词，加重语气。

屣样子：和“屣势”意思相同，程度较轻，也说“屣刀劲、屣刀系、屣相”等。

上述表达“样子或姿势难看”的几例词，如“屣（㞗）势、屣样子，屣刀劲，屣相”等，在真实语境当中，大多数情况下，语义指向并不是“屣”字后面所搭配字的意义，很少真正指人样子或姿势难看，而一般引申向指人的态度恶劣。

（2）其他情况 龙源期刊网

屣等等：骂人不是好人，品质低劣。这里的“屣”具有形容词的意思，两个动词重叠的“等等”，跟在“屣”字后边，形容人的行为品质方面不好，这是陇东地区的说法，陇中地区有骂人“屣惺惺”，大概意思相同。

屣死了：骂人软弱无能。“屣”作形容词，“死”作为补语，加重程度，这种结构在甘肃方言詈词中常见，如“能死（骂人过于自我）、笨死、羴死（骂人很傻）等”。

2.后缀

（1）名词+“屣”，作名词

这一类詈词骂詈语气较重，多是由动物类名称加上后缀“屣”构成，形容人具有该类动物的某些特性，如“猪屣”，骂人好吃懒做。此外还有些特例，如“㞗屣”，甘肃方言里把男性生殖器称“㞗”，与“屣”组合并无其他特殊意义，程度较重。其他词语如下：

狗屣：缺德的人。

屁屣：形容人胆小软弱。

猴屣：专指女孩子招摇显摆。

驴屣：指人脾气犟，性格强硬。

羊屣：骂人傻，脑子不好使。甘肃方言中用“羊”作詈词比较常见，如“羊着呢、羊呆呆的、羊板”等，意思基本相同。

鳖屣（龟屣）：甘肃方言中多把“龟”称作“鳖”，加上“屣”来骂人，大概有两种含义，一是骂人“王八”，二是形容身材短小、行走缓慢的人。

（2）形容词+“屣”，作名词

坏屣：坏蛋。

愣屣：行为呆滞、不明事理的人。

闲屣：骂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瓷屣：骂人呆笨、不灵活的样子。

闷屣：沉闷不说话。

懒屣：骂人懒惰。 龙源期刊网

呆屣：指人呆滞、不活泼。

杂屣：与“杂种”同义。

赖屣：爱耍赖皮的人。

憎屣：形容人可恶、趾高气扬的样子。

囊屣：指人软弱，没出息的样子。

羴屣：骂人傻。

潮屣：骂人傻、笨。

完屣：骂人完蛋了，无药可救的人。

弯屣：一般指小孩子调皮捣蛋。

死屣：意思是“该死的”。

能屣：骂人爱逞能、表现自己。

豪怂：骂爱炫耀自己，喜欢招摇显摆的人。

懵屣：和“呆屣”意思相同。

穰屣：指人软弱怯懦，有形容词“穰欠”。

烂屣：意思是“烂人”，一般骂女性放荡。

杂屣：心眼坏的人。

硬屣：指人生性好斗、性格倔强。

犟屣：不听劝告的人。

鬼屣：“鬼”是形容词，指人狡猾。

奸屣：和“鬼屣”意思相同。

聋屣：把事情干坏的人。 龙源期刊网

毛鬼屣：指人吝啬小气叫“毛鬼”。

磨拖屣：做事不干练的人。

邋遢屣：邋遢的人。

日脏屣：让人看不起的人。

鬼子屣：长辈对晚辈的称呼，多用作昵称。

二屣：即“二货”，形容人比较“二”，目中无人，比较自我。

老屣：即“老家伙，老东西”，一般指年龄大的人。

碎屣：也说“尕屣”，“碎”和“尕”意为“小的”，即“小家伙，小崽子”的意思。

然屣：指人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然得很”，指人不爽快，不好对付。

赞屣：骂人喜欢夸耀、爱嘚瑟，同义还有“料屣”，陇东地区说法，在陇中常说“豪屣、透屣”，多用在女性身上，有“水性杨花”的意思。

瞎屣：指人品行差，可恶。“瞎”在甘肃方言詈词中不指“眼盲”，而是“坏”的意思，如“瞎胀（坏蛋）、瞎得很”。

瓜屣：骂人傻、不明事理。“瓜”是常见詈词，形容人头脑不灵、不懂事理，如“瓜子、瓜着呢、瓜瓜的”等。

短屣：骂人品行不端。“短”在甘肃方言中常形容人品行低下，也可作名词，指人的缺点、短处，如俗语“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3.“屣”作宾语，构成动宾短语

“屣”在甘肃方言中还有一种结构，即动词加上“屣”再加上语气词“哩”，才能够自由使用，如“揣屣哩”“哄屣哩”“寻屣哩”“挖屣哩”“听屣哩”等，例句：“你在我口袋里揣屣哩，啥都没有”。

可以看出，詈词“屣”在演变中逐渐经历了一个语法化的过程。由最初“精液”的本意，到用来骂人的性詈语，意义引申向“家伙、东西”，此时本意逐渐虚化，人们在心理上的排斥減少，以“屣”为词缀的词便大量出现了，到了“屣话”“揣屣哩”这样的用法中时，本意完全虚化，有时只是用来加强语气或表达态度了。

二、“屣”的使用特点 龙源期刊网

（一）“屣”的溺骂

詈词作为一种非理性的心理冲动的产物，最突出的特点是攻击性和侮辱性。但甘肃方言中的“屣”有时没有这一特点，反而表达了一种亲昵和喜爱之情。例如当“屣”用来骂小孩子时，常有“溺骂”的含义，除了大人真正责备的情况，一般长辈骂小孩子“屣”，则表达了一种亲昵和心疼，此类詈词还有屣娃娃、屣头鬼、碎屣、尕屣、瓜屣、羴屣、豪屣、坏屣、弯屣、潮屣、鬼屣、鬼子屣、奸屣等，这种用法的前提是骂詈对象必须是小孩子。另一种情况是，在成年人中，平辈之间，当谈话双方比较熟悉时，一些詈词也不具备攻击性，它表达了一种亲切和熟悉，如屣、老屣、羴屣、瓜屣、犟屣等。当然，无论对象是小孩还是成人，溺骂义本质上是一种语境义，是否为溺骂，取决于使用者所处的语境。

（二）使用群体及阶层

赵蓉晖在《语言与性别——口语的社会语言学研究》中从两性言语差异的角度探讨了男性和女性对詈语词的使用，并归纳了两性使用詈语的五个特点，其中一个特点同样对詈词“屣”有借鉴意义，即詈语是男性言语的典型特征，男子比女子更经常、更习惯地使用修辞色彩低俗地咒骂语来表达愤怒和进行辱骂，“屣”的使用也有这种特点，男性的使用频率大大高于女性，而从地域上讲，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在农村的使用频率普遍要高于城镇地区。

从关系亲疏来看，交际双方或多方如果关系特别亲密，则容易在交谈中出现詈语， “屣”的出现频率也较高。关系越近，禁忌语的禁忌程度会相应的下降，双方在交际中受到的约束就越少。从年龄特点来看，“屣”在青年男性中使用广泛。在甘肃大多地方，孩童的话中如果带“屣”，是没有教养的表现，是被严厉禁止的。然而，男孩长到青年，在平辈的交流中带“屣”就比较普遍了。

（三）“屣”与禁忌语

禁忌语与民族心理关系十分密切，陈健民先生在《语言文化社会新探》中把禁忌语从来源上分为了三类：一是源自心理的禁忌语；二是与性有关的禁忌语；三是触及个人痛处的禁忌语。显然，“屣”属于第二类，作为詈语的一种，“屣”在日常生活中却应用非常普遍，这包括上述（一）中的“溺骂”和（二）中亲密关系间的使用。笔者认为这是与“屣”的本意虚化有关。原本指称很明确的“屣” 在使用中逐渐虚化为词缀，人们已经淡忘了“屣”的本意，只是认为它是一个粗鄙的字眼，无实在含义，因此在使用中没有过多的忌讳，使得“屣”在言语交际中保留，而且显示出了强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