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旧梦(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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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旧梦 (短篇小说)

江阳市五月的傍晚,红霞挂满西天,暖风微拂人面。红绿灯路口,长长的车流像一条丝纹不动的彩带。

杨超哥,杨超哥!突如其来的喊声,脆脆的,甜甜的。

杨超闻声,把头伸出窗外。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中年女子,正偏头盯着他喊。

啊,秋社!他赶忙下车,惊喜而又激动,仔细地打量了她瞬间后说,好多年没见,你……你还好吗?

将就吧,还以为今生见不着你了呢!秋社说这话时,显出卑微而又羞涩的样子。

是啊,时隔20多年,虽在同城,却未曾谋面。难得相遇,走,上车,我们去喝茶,好好聊聊吧。他语气舒缓,笑容可掬,举止文雅。

张秋社迟疑了一下,然后将头发一甩,背包一扯,果决的上车,坐在了副驾上。

车流终于开始向蜗牛般爬行。杨超今年任市文化局局长后,也象其他一把手一样,学会了自驾。司机却经常闲得在家打麻将。

车终于爬到了国际大酒店。二人下车并肩上楼,如同一对极其相称的中年夫妇。

杨超,一米八零,肩宽腰圆,微微发福。头发齐耳遮眼,国字脸庞,一双深邃的眼睛,高鼻梁,厚嘴唇。表情深沉,一副成熟、高大、帅气的学者模样。

秋社,一米七五,骨架匀称,苗条偏瘦。皮肤白皙,瓜子脸庞,看上去颇像大腕董卿。只是装扮上大相径庭。 他们在厢房里相对而坐。杨超呷了一口茶,随口问道,小孩该上高中了吧?老公快出来了吧?日子过得咋样?

一连三问,秋社却不予回答,转开话题说,想起年轻的时候真好,可惜回不去了。

是啊,岁月匆匆,眨眼我们都40多了,想起往昔,感慨万端;脚下之路,越走越宽;未来生活,阳光灿烂……杨超象在吟诵一首舒情诗,语调激昂,铿锵有力。

秋社静静地听着,赏着,时而脉脉含情地露出笑靥,时而仿若回忆着什么。杨超见状,感同身受,也沉默下来。二人的思绪聚焦到了一个共同的地方……

【一】

杨超秋社同村。村子很大,十三个生产队,三千余人。秋社三队,杨超十三队。两家相隔着一刻钟的路程。两人都是17岁高中毕业。杨超大秋社一岁,早一年毕业。从上小学开始,两人就同在一个学校,虽不同届,但一个村里,相互认识,只是不大说话。见面时总有一股莫名的羞怯,有一种青春的萌动。

秋社的父亲是公社干部,民政助理。母亲在家种地。秋社还有俩弟一小妹。农村通常称他们为“半边户”,他们的日子一般都相对好过。一人拿着工资不缺钱。全家人有口粮,基本够吃。即使不够吃也有钱买国家供应粮。这样的人家很受人羡慕。

杨超的家境要差多了。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下面还有两弟两妹,如同楼梯坎一般,总是缺吃少穿没钱花。可杨超这娃子虽然吃着红薯疙瘩长大,却身材高大,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篮球场上,常见他叱咤风云、潇洒骄健的身影。 若将杨超和秋社的相貌相比,那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秋社她妈王柳青,是村里有名的女能人,能说会道,家长里短,说媒牵线之类总少不了她。她在心里谋划:女儿快高中毕业了,17岁,虽小了点,也得早点瞄个好后生。可选来挑去,只有杨超娃还不错,这娃老实沉稳,人实在,不耍滑头。除了家庭困难点,兄弟姐妹多一点,其它都没得说。早点拿主意,把位置占着,若让别人抢了先,那才是有眼无珠。

王柳青将想法告诉老公,老公也觉得是个好事,称赞杨超这娃论长相论人品都出类拔萃。王柳青当了半辈子媒人,若给自己女儿当,却怕人家笑话。于是想到了邻居杨大妈,让她从中撮合。杨大妈一听,大腿一拍说:真有眼光,不愧是公社干部,不愧是大能人。杨超那娃子啥都好,这个媒我当定了。

杨超的父母听说此事,自然喜出望外,觉得攀上了高枝,脸上有光。再说,秋社这女娃长的鲜亮,看着顺眼;个子高,干活有力气。

秋社一听杨大妈的介绍,嘴上说还早了点,心里头却像喝了蜂蜜似的。杨大妈一眼就看出姑娘言不由衷,自然放下心来。只是杨超听说这事后半天没有吱声,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但最终还是应承下来。双方说定等秋社高中毕业后举行订婚仪式。

1975年夏,秋社高中毕业,两家举行了定婚仪式。杨超家东拼西凑、东挪西借终于备齐了四层礼和两块布料。又请媒人和秋社吃了一顿订婚饭,至此二人的终身大事被确定下来,两家从此可象亲戚一样走动。逢年过节,杨超都得去秋社家,带着礼物拜访未来的丈人丈母娘。

秋社属于热情、开朗型的姑娘,订婚后隔三岔五的就往杨家跑。在秋社眼里,杨超高大帅气,少言寡语、忠厚沉稳,感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不像有些年青人留着大分头,穿着喇叭裤,油嘴滑舌,爱出风头,胸无点墨。

杨超对秋社也是打心眼里喜欢,秋社不光人长得青春靓丽、落落大方,而且敢说敢为,这正好是他所欠缺的。能与秋社这样的好姑娘结为终身,是村里多少小伙子梦寐以求的美事。 转眼到了1976年端午节,二人订婚快一年了。这天,村里放假一天不上工。秋社在杨超家吃过晚饭,二人沿着土城墙的路,穿过荷塘边,肩并肩地走向田野。

端午的月光格外皎洁。初夏时节,热浪已开始滚动;河塘里的青蛙在荷叶上蹦来跳去,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

秋社穿着月白色的的确良寸衣,天蓝色的涤纶裤子,亭亭玉立。在月光照耀下格外楚楚动人。杨超将寸衣搭在肩上,红色背心扎在裤腰带里。双膀的肌肉隆起,人显得洒脱、伟岸。一对情侣来到野外,在机井房前的水泥墩上坐下。

秋社将头靠在杨超厚实的肩上。慢声细语地说:杨超哥,今年我18岁,你19岁,明年咱们就可以结婚了。唉!这日子过的可真慢,每当我看到有些姑娘看你的眼神,我就跟针扎一样不舒服,感觉她们要把你抢走似的。

杨超说:咱们已经订婚,谁还能跟你争,谁还能争得赢你,谁又能取代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可我心里经常会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担心有一天你从我身边飞走。秋社说罢,将杨超紧紧地抱住,仿佛他真的要飞走一样。

杨超的膀子猛然触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顿时热血沸腾,在也把控不住。他捧起她的头,将嘴唇伸了过去。她已迫不及待,顺势接住,拼命地撕咬起来。双方都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她如同面团那样柔软缠绵,他像雄狮一样呼呼地喷着粗气。

双方的底线已完全打开,谁也无法抑制。他们顾不了世俗礼教的桎梏,忘却了世上的万事万物,忘记了天上明亮的灯光,尽情地释放着爱的火焰……

二人仿佛从仙境中走来,各自整装完毕,重新坐定。

秋社说,这回我可真成了你的人了,你再也赖不掉了。

杨超说,要是能拿到结婚证,我巴不得明天就拜堂。

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在过半年就到龄了,明年咱们就可以领证喽! 一对情侣,相互依偎,仰望着星空,沐浴着月光,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二】

端午节刚过了一星期,突然传来惊天喜讯,秋社要到江阳市化肥厂当合同制工人。人们一猜就知道这是她爸给她弄的指标。这年头,能跳出农门可比登天还难。秋社自然高兴得跳了起来,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出去当工人。她顾不上打扮,飞快的来到杨超家,把这一喜讯第一时间告诉了自己的心上人。

杨超一家刚吃罢午饭。听到这一消息,全家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可过了片刻,全家人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大眼瞪着小眼,相互传递出忧虑的神情。

秋社马上反应过来,恳切地说,大伯大婶,你们别担心,我当了工人也不会变心,我早晚是你们杨家的人。

全家人转忧为喜,杨超的俩小妹拽着秋社的手摇来晃去,闹着要吃喜糖。

杨超一直没有吱声,象在欣赏一副美丽的图画,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秋社起身要走,杨超紧随其后,二人沿着土城墙的路下坡后,走了很远很远,谈了许久许久……

秋社走后的第三天,王柳青就找到杨大妈,请她到杨家去退出婚约。杨大妈不肯,说当初是你们家请我当媒人,现在又要反悔,我可不做这恶人。王柳青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厚着脸去。

杨大哥,秋社进城当了工人,超娃还在农村,将来成家了不好办。请你们原谅,我把这一年多的花销退还你们,共150元,你收下。王柳青说罢,掏出钱来放在桌上。

一辈子不敢惹事的老杨这回气坏了,将桌子一拍说:你们背信弃义,你们拿我们当猴耍,你们想咋的就咋的,我儿子又不是说不上媳妇,太不像话了。说罢气得嘴唇发抖,肚子一起一伏。

王柳青自知理亏,也不辩驳,慌忙拔腿就走,一路小跑似的回到家里。 老杨在堂屋里转来转去,怒气难消,指着杨超骂道:人家来退婚,你娃子连个屁都不放,比老子还窝囊。说罢分咐大女儿去村代销店打瓶酒回来。一向不大喝酒的老杨突然要喝酒。

酒打回家,老杨就着一盘淹萝卜丝和一盘淹白菜心,

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瓶白酒。杨超担心父亲喝醉,只好把酒瓶夺下藏了起来。

老杨喝罢酒,饭也不吃,仗着酒劲,背着双手,大步走出家门,边走边高声大骂:他妈的,仗着是公社干部,欺负人,老子今天非跟你说个一二三不可。杨超见事态扩大,赶紧拽住父亲的双腿,连哭带劝,跪地不起,总算把父亲拦住。杨超说:强扭的瓜不甜,闹得越凶,积怨越深,两家都没有脸面。这事怪不得张家,更怪不得秋社,怪只怪农村太苦了,儿子不怕苦,也许儿子有出头的那一天。

老杨听了这番话,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纵有满腹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权且作罢。

【三】

秋社所在的化肥厂离市区有七八公里,典型的荒郊野外。活路也不算轻松,但比起农村来还是要好许多,除了八小时上班,其他时间归自己支配。周日放假一天,秋社立马乘车归家,她已有些想念她的白马王子。

回到家中和父母简单聊了一会儿,她就要起身出门。

上哪儿去?她妈问。

当然是杨超家。

以后别再去了。我已把婚约退了,总共退了150元。王柳青直截了当。

什么?你们怎么能这样干?当初是咱家主动托人说媒,现在又要退婚,难道不怕人家说我们不讲信用。

闺女,你想想,你们一个农村,一个工人,不般配,将来怎么安家?你只能找个商品粮的对象才能过到一起去。 不管咋说这婚不能退,否则我宁愿回家种地。秋社斩钉截铁。

王柳青说:这婚约已经退掉,他家也没怎么闹事,谁也不欠谁的。再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秋社说:你们硬要这样做,我明天就辞工回家。

王柳青知道女儿难劝,再说多也无用。于是拿出了已准备好的一瓶农药,威胁说:你不听话,妈只好死给你看,免得活着当你的绊脚石。说罢,拧开瓶盖儿往嘴里灌。

秋社眼尖手快,上前一把夺下,一看还真是农药。气的把农药摔得稀碎。秋社她爸坐在那儿一直未吭声。这时赶紧拿把笤帚边扫边说:弄这个合同工的指标很不容易,干部们都挤破了脑袋。我不知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好话,才弄到手。你要是回家,公社的干部们还不把我骂死,我哪还有脸在公社混。

秋社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想把那件不可告人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再惹出更大乱子。

突然王柳青口吐白沫,从椅子上摊软下来。本想只是吓唬一下女儿,没想到还真喝了一小口下去。全家人顿时慌作一团,拉起板车,飞快的将王柳青拉到了公社卫生院。好在卫生院不远,喝的不多,抢救及时,通过灌肠洗胃打吊针后,并无大碍。

回到家里,秋社又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此时,秋社已无话可说,父母毕竟生养自己一场,母亲的命、父亲的脸面和自己的爱情都很重要,可既然已经退出婚约就难挽回。想到这,秋社已无计可施,眼泪夺眶而出。看来只有咬牙放弃了。可如何向杨超交待呢?思来想去,只有晚点写封信赔礼道歉了。可杨超如果将端午节那天的事宣扬出去咋办?估计不会。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秋社和杨超退出婚约很快传遍了全村。有人指责张家背信弃义,有人嘲笑杨家是窝囊废。但两家都不予理睬。时间长了,人们渐渐就把这事淡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