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余音遗响,不绝如缕——明末清初的北方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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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余音遗响,不绝如缕——明末清初的北方学者基于地理环境的限制,南北方学者的治学路径确有不同。
梁启超《饮冰室文集》之十《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比较北学南学说:“北地苦寒硗瘠,谋生不易,其民族销磨精神,日力以奔走衣食,维持社会,犹恐不给,无余裕以驰骛于玄妙之哲理。
故其学术思想,常务实际,切人事,贵力行,重经验,而修身齐家治国利群之道术最发达焉。
惟然,故重家族,以族长制度为政治之本(封建与宗法皆族长政治之圆满者也)。
敬老年,尊先祖,随而崇古之念重,保守之情深,排外之力强,则古昔,称先王,内其国,外夷狄,重礼文,系亲爱,守法律,畏天命,此北学之精神也。
南地则反是,其气候和,其土地饶,其谋生易,其民族不必惟一身一家之饱暖是忧。
故常达观于世界以外,初而轻世,既而玩世,既而厌世,不屑屑于实际,故不重礼法,不拘拘于经验,故不崇先王。
又其发达较迟,中原之人常鄙夷之,谓为野蛮,故其对于北方学派,有吐弃之意,有破坏之心,探玄理,出世界,齐物我,平阶级,轻私爱,厌繁文,明自然,顺本性,此南学之精神也。
”北方燕赵文化“慷慨悲歌”的独特性格,有时体现为河北豪侠之举,有时体现为世族士大夫之经史文章。
河北豪侠在乱世中是群雄逐鹿、椎掠行侠,在太平之世是饮酒狎妓、摴蒱六博,总之是勇武好气,但是这并不妨碍北方产生发达和成熟的学术思想、文学艺术。
因为勇武好气与经史文章二者在精神性格上是相通的,都是本之质朴务实,而以救济时艰为目的。
北学这种独特性格的形成,除了生存环境艰苦恶劣的自然地理原因以外,也还有政治地位卑弱、战争频繁惨烈与民族冲突持续不断等许多人文地理方面明末清初,既是王朝兴替的时期,也是民族冲突剧烈的时期,因此产生出一代性格慷慨的北方学者,再一次以其独特的性格孙奇逢与李顒、黄宗羲并称为明末清初的三大儒。
《清史稿·儒林列传》又说:“当是时,海内硕儒,推容城、盩厔、余姚、崑山。
”将其与李顒、黄宗羲、顾炎武并称。
四人都是由明入清的学者,对明朝的灭亡感怀至深,清朝建立以后均终身不仕,孙奇逢,字启泰,又字钟元。
容城人。
少倜傥,好奇节,而又克己好学,笃修内行,负经世之学,欲以功业自著。
十七岁时,举明万历二十八年的顺天府乡试,但遭父母连丧,守墓六年,孝行闻于乡里。
平生与鹿善继最为交好,常相与切磋学问,默明末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专权,东林党人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都遭惨杀,而这三人在京师时,都与孙奇逢交好。
当时鹿善继在京师大学士、兵部尚书孙承宗幕中任主事,孙奇逢闻难急忙给鹿善继写信,责以大义,请他急急相救,但鹿善继尚未能入朝皇帝,左光斗等人就已遇害了。
魏忠贤在左光斗死后,还诬陷他贪赃数万银两,追逼其家属,并且不准将遗骸运回桐城原籍。
孙奇逢就同鹿善继的父亲鹿正及新城人张果中三人,率先筹措银两,又召集士民募捐,从而使左光斗等人的遗骸孙奇逢名声大起,朝廷交章屡征,他都推辞不就。
大学士孙承宗和兵部尚书范景文都征召他赞画军事,他也推辞。
时值明末,京畿乱起,贼盗纵横,孙奇逢就携家人入易州五峰山避难,门生亲故相携同往的有数百家。
孙奇逢为众人部署设防,但讲学仍不止。
到顺治七年,孙奇逢南迁辉县苏门,九年又南迁苏州夏峰,在夏峰一住二十五年,当时学者因此又尊称他为孙苏门、孙夏峰。
他一面亲率子弟耕田,一面讲学不辍,四方学者都来求教于他,所居成聚。
这期间,国子祭酒薛所蕴请他主讲太学,比他作元代的许衡和吴澄,他以病推辞。
孙奇逢为清初大儒、理学家,其学说原本于陆九渊、王阳明,以慎独为宗,以体认天理为要,以日用伦常为实际,其生平之学,皆主于实用。
他修身务于刻苦自励,但待人却十分平易宽容。
人无论贤愚,苟问学,必以其性之所近相开导,使人人都能身体力行,而不务于虚名。
因此他与人从来不存介蒂,即使是武夫、悍卒、野夫、牧竖,也都能与他相近,名动天下而从著《读易大旨》五卷、《理学传心纂要》八卷。
康熙十四年(1675)卒,享年九十二岁。
死时,河北河南的学者同到百泉书院祭奠他。
有弟子甚众,早期以新安人魏一鳌、清苑人高鐈、范阳人耿极最著名,南迁后以睢州人汤斌、登封人耿介最著名。
鹿善继,字伯顺,定兴人。
祖鹿久征为荥泽知县。
父鹿正。
苦节自砺,急人之难,倾其家不惜,远近尊之为鹿太公。
鹿善继为万历四十一年(1613)进士,授户部主事。
天启元年(1621)辽阳城陷,改兵部职方主事,大学士孙承宗理兵部,推心任之,鹿善继在边关,布衣羸马,出入亭障烽燧间,与将士共拓地四百里,收复城堡数十座,孙承宗倚任他如左右手。
在关四年,鹿善继为人勤谨,性情慷慨。
还在魏忠贤陷害东林党杨涟、左光斗、魏大中时,就有胆略与阉党抗争。
魏大中之子魏学洢、左光斗之弟左光明赴京师,未进城,都先投奔鹿太公家,由鹿太公与孙奇逢代为四处奔走救助。
鹿善继和孙承宗在京师也力图援救,准备以带兵巡视蓟门为由特别谨见天子,然后设法陈情。
事一提出,阉党大哗,说兵部将提兵清君侧,严旨阻止。
阉党对左光斗三人拷问益急,搒掠甚酷,五日一追赃,家属百般无奈。
鹿太公急切募捐得数百金,可惜送到京师时,左光斗等人均已鹿善继归乡后,又逢阉党陷害周顺昌。
鹿善继又为之募捐得数百金,送到京城,无奈周顺昌也已被害。
天下士人与阉党的斗争更加激化,鹿善继的家江村邻近京城,多有阉党四处侦察,而遇难之家的子弟也不断前来投奔。
有人劝鹿太公留意,鹿太公说:“吾不惧也!崇祯元年(1628),阉党尽诛,鹿善继重新被任用为太常少卿,世人尊称之为鹿太常。
数年又告归。
崇祯九年(1636)七月,清兵攻定兴,鹿善继告别鹿太公自江村入守定兴城,誓抗清兵,与知州薛一鹗共同守城。
坚守六日,城破,鹿善继死难。
家人还告鹿太公,鹿太公说:“我儿素来以身许国,现在果然为国而死,吾复何憾!”明朝褒扬鹿善继的功绩,追赠他为大理卿,谥忠节,敕建祭祠。
史臣评论他说:士大夫居官、归里,并无封疆守土保民之责,隐迹自全也是可以的,不一定必死才是勇敢。
然而有人慷慨捐躯,甘冒白刃而不悔,以至宗族覆灭,家财荡尽。
这样的人气节凛然,倾重名义,知道他们的人不能不王余佑字申之,一字介祺,号五公山人,卒后门人私谥文节,世称文节先生。
其先世为小兴州(今河北栾平北)人,本姓宓,自八世祖时徙居新城,赘于王氏,因改姓王。
晚年徙居献县,子孙亦自称献县人。
王余佑是明末清初之际燕赵的一位奇士,因不守章句,所以不甚知名,但他实际上所起的作用很不小,是上承孙奇逢、鹿善继,下启颜元、李塨的一位学者。
王源评论说:“北方学者多暗晦寡交游,著述亦不传于天下。
以予所闻,孙徵君(孙奇逢)而外,不过山右傅青主(傅山)、关中李中孚(李顒)数先生而已。
既与李刚主(李塨)、张文升订交,乃知有五公山人及颜习斋(颜元)诸君子。
然则燕赵之士之持高节抱经世大略,负绝学不愧通儒,而名不出乡里者固多也,岂遂淹没而无传乎!”王余佑等人因其生前不求闻达,死后家徒四壁,以至遗稿流散,故此不为人所知,但是凡有知道他的人,对他都十分敬佩。
颜元和李塨后来共创“颜李学派”,声望超过了孙奇逢,但二人对王余佑都雅相敬重。
颜元曾说:“夫子温良恭俭让,介祺得其二,温、恭是也。
”称王余佑气度包罗,可资师法,自谓生平不能及,以至对王余佑“以父道事之”。
李塨也说:“春风满座,经济满怀,吾不及五公。
”而王余佑卒王余佑的父亲王延善,明末为县诸生,尚义,值天下乱,散万金产结客。
伯父王建善,字恢婴,明崇祯十三年(1642)任山西临县知县,后又调河南鲁山知县。
王余佑自幼过继给伯父,曾随其到临县及鲁山。
王余佑有一兄一弟,兄王余恪,弟王余岩,也都以果敢尚义知名。
王余佑幼伟岸,有大志,聪颖,读书识大体。
十六岁时,补博士弟子员。
其为学,初随鹿善继学,后受业于孙奇逢,又与茅元仪(号石民)、杜越(号紫峰)、刁包(字蒙吉)等人为师友,并曾得到左光斗的赏识。
鹿善继、孙奇逢二人为明末北方的学术大师,对王余佑甚为器重,亟称之,而清初北方王余佑是理学家,《清史稿·儒林列传》有传,但是他不是死守章句,也不是空谈心性。
其治学以性理为根本,以实学及物为宗旨。
以明体达用为宗,以间邪存诚为要。
其治身心专以主敬为主,其于日用专以躬行实践为事。
待人则教以忠孝,和易简谅,持己则立身孤介、刻苦砥砺。
喜通任侠,敦尚气节,有古人狷介独行之风。
他治学是沿着实学一派的传统独开一径,所以举凡天文地理、礼乐政刑、耕桑医卜,以至西洋语文,无不穷析端委,上下数千年如指掌。
他书法遒逸,而于考据则多所疏略,盖其心意不重在此。
喜作诗文,但都由兴所之,本乎性情,不重推敲,且多不合格律。
兴酣笔落,顷刻数纸,写后复随手散失。
王余佑倾重的是实学,他的门人李兴祖说他“极纵横上下之说,数千百年间事,如烛照数计。
及指陈得失,蒿目时艰,真有坐而言可起而行者”。
他的实学和才能在当时就已被誉称为具有本之学、王佐之才、命世之才、皆霸王大略、足以安民济世。
李兴祖说:“从来讲理学者弊在拘方而不适用,谈经济者流为功利而不入于纯”,王余佑则能“本理学为经济”,明体达用一以贯之。
这个评价是很中肯的。
尹会一也极力称赞说:“嗟呼!吾尝怪世之人动以儒术迂疏为道学诟病,如先生者隐而未见耳。
使获见用于世,其不一雪斯言也与?”王余佑生长幽燕之地,自幼受性理实学的熏陶,又遭逢明末与阉党斗争及明亡的激变,故其为人颇有燕赵慷慨悲歌之遗风。
一是明末天启五年(1625)魏大中、杨涟、左光斗等人被魏忠贤逮捕入狱,魏大中长子魏学洢(字子敬)至京师抗争。
当时阉党二是随继父在山西临县时,条列时弊数千言上之,由于拂忤当事之意,继父被调鲁山,实欲困之。
王余佑见时世不可为,遂三是在明末清初,经历了父兄的死难。
明末兵乱,王余佑正校试易州,遂投笔而归。
路经容城,与孙奇逢谋起兵。
王延善率三子及二从子余厚、余慎联合雄县人马鲁建义旗,传檄起兵,聚众千余人。
孙奇逢也在容城起兵,共同收复了雄县、新城、容城三县。
这时清兵入关,诸人遣散。
不料王延善遭仇家陷害,以抗清的罪名被逮捕入京。
余恪、余佑、余岩三人准备进京赴难,余恪以余佑过继伯父为后不可轻死,于是偕余岩赴京。
二人驰马至琉璃河,夜闻人唱《伍员出关曲》,余恪说:“阿弟误矣!吾二人俱死,谁可复仇者?弟壮,可复仇,我死之!”挥余岩去,自赴京,大呼道:“我起义生员王某长子也,来赴死!”于是父子俱死燕市。
余岩归新城,夜率壮士入仇家,尽歼其老幼三十口,无孑遗。
官府急捕余佑、余岩兄弟,幸得保定知府朱嵚、易州道副使黄国安知其冤,为之力解乃免。
王余佑闻父兄罹难,痛不欲生,招魂葬父兄毕,即奉继父母入五公王延善敦尚气节,王余佑也和其父一样,任侠重友,慷慨好施。
困者周之,危者拯之,殁者敛之。
“信道笃而任道勇,近仁之质,得诸刚毅”。
王余佑一生生活困苦,他在五公山时的情形,是“一闲牧竖,藜藿不充耳”。
晚年主讲献陵书院,赖得他的布衣朋友河间知府王奂为他购置宅舍,副将孔毅为他买下二百亩田,才略为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