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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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01

短篇小说

飞鸟与天空

王先佑短篇小说

1

那一阵子,我的睡眠很差。入睡的过

程曲折漫长,好不容易睡着,风吹过洗手

间时的气流回响、窗外闪过的一束车灯,

都能迅速把我从睡眠的海洋里唤醒——我

总是漂浮在海面,无法沉入水下。有时候,

老婆的小呼噜也是破坏我睡眠的元凶,尽

管那与她这些年来的呼噜没有任何不同。

好几个晚上,我都在另外一种声音里

醒来。它神秘、孤独,又婉转,像是从遥

远的天际飘来。我侧着耳朵谛听,似乎是

口哨声,《阿里山的姑娘》。哪有半夜吹口

哨的?我怀疑这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便抬手在老婆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她嘟哝

了一句什么,翻过身子,继续睡觉。我经

常这样,趁老婆熟睡之机,在她的屁股上、

肩膀上,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拧一下,

掐一把,力道控制在不至于让她疼醒的程

度。这是她应得的。谁让她总是把自己当

成这个家庭的救世主,在我面前发号施令

的?当然,老婆醒着的时候,我是断然不

敢下手的。别说动手,连跟她大声说话我

都要考虑一下。这并不是因为我怕她,而

是因为我的经济收入与她相差太大。关于这一点,后面我还会做补充说明。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已

是凌晨两点。这是口哨声,确凿无疑了。

它从哪里来?何人所为?为何在此时吹

响?但这些念头只是在我的脑海里倏然而

过——我的大脑困倦混沌,没有能力思考。

我听着它,又迷糊了过去。我一直想做一

个梦,与远方有关的梦,比如高山、大漠、

草原,以及朗月与疏星,但一直没有如愿。

出现在我梦里最多的是矗立的高楼和幽暗

的密室。我在高楼之下,或在密室之中,

它们对我形成巨大的压迫,仿佛下一秒就

会朝我倒下来,或者收缩、裹紧,将我挤

压成肉酱。我大汗淋漓,却无处可逃。

这天晚上同样如此。我又从迷糊中醒

来,对着虚无的黑暗发呆。时间快到五点,

我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口哨声分明已

经消失了,《阿里山的姑娘》的旋律却依然

在我耳边回响。它也像一个梦,我倒希望

它真的是梦。

从前,我很羡慕别人会吹口哨,自己

却一直学不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肺活量

不够。后来,我买了一把口琴。我会用它

吹几首简单的曲子,《妈妈的吻》《十五的

月亮》《少年壮志不言愁》之类的。可惜高

中毕业那一年,它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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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广东后,我在很多工厂打过工,忘

了是在哪间厂,有个工友送了我一只口琴。

他在口琴盒盖的内侧写了四个字:天籁之

音。后面还有落款:单银珠赠,一九九八

年八月。

我完全忘记了他的模样,也忘了他为

什么要送我口琴,要不是那一行字,我肯

定会忘记他的名字。我真的不记得,自己

什么时候交过这么一个朋友。我很少用到

这只口琴。有一次,我在整理物品时,翻

出了它。

爸爸,这是什么?儿子好奇地问,他

应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乐器。

我说,口琴。

儿子又问,它是干什么用的?

我把口琴放到嘴边,吹出一串《康

定情歌》的音符。多少年没碰过这玩意儿

了,我居然还能大致记得这首歌的曲谱,

吹得很像那么回事。儿子愣愣地听着,似

乎不敢相信我还会这一手,这让我很是受

用——这孩子随他妈,很多时候都不太拿

我当回事。

儿子的表现给了我鼓励,我接着吹奏,

吹着吹着,眼角居然潮湿了——我也说不

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时老婆回来了,

她循着声音走进房间,包还挎在肩上,倚

在门框上看着我——她很久没有这样认真

地打量我了。老婆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

吃惊,又像是不屑,这让我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吹下去。

饭做了吗?老婆发话了。她语气飘忽,

但又不容置疑。不等我回答,她就转身出

了房间,还扭了一下腰肢,风情万种的样

子。我一下子就泄了气。

该说说我和我老婆了。我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介绍的,男,汉族,身无长技,

在一家小文化公司混饭吃。该浓墨重彩出

场的是我老婆。她供职于深圳本地一家知

名的保险公司,做到了资深主任,月收入

是我的三倍还多。经济收入决定家庭地位,

我对此深有体会。老婆经常对我说,马东,

咱们家女主外、男主内,我负责赚钱,你

把家庭照顾好,把贝贝的功课辅导好,就

是对咱们家最大的贡献。虽然一直对自己

的家庭角色耿耿于怀,我却无力改变。

老婆一直有一个梦想:换房子。我们

住在一个年代久远的老旧小区,物业公司

很不靠谱,把小区管理得一团糟。房子也

很小,不到七十平方米。这套房子,还是

老婆在做保险业务员时买的——那时候,

我们的钱只够买这样的蜗居。我倒是无所

谓,房子嘛,能安放下几具肉身就够了,

住哪儿不是住,何况这是在房价快要上天

的深圳。但老婆不这样认为,觉得住在这

儿太憋屈,也有失她的身份。她想在南山

或者宝安的某个新楼盘,买一套三居室。

但是,即便我们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也

付不起这样一套房子的首付。为了这个梦

想,老婆拼命赚钱。每天,她都像打了鸡

血一样,斗志昂扬地出门,和人谈业务,

请人吃饭、喝茶、消遣……老婆在家里从

来不喝酒,但有时回家,我能闻到她身上

有股酒味。偶尔,老婆也会彻夜不归。有

时候我想,为了签下保单,她会不会什么

都做,比如,陪客人喝酒、唱歌、甚至……

睡觉?每到这时,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种

种不雅、刺激的画面。我知道这有失厚道,

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一次半夜醒

来,我点亮手机灯,仔细观察老婆,再次

得出结论:她不过是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短篇小说

而且眼角早就有了鱼尾纹。直到这时,我

才稍稍放下心来。

2

第二天早上下楼,我被谁拍了一下肩

膀。回头一看,是邻居老方。他脸色有些

苍白,朝我点了一下头。赶车哪?我照例

跟他打了个招呼。嗯。老方说着,与我擦

身而过。

上班时,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口哨。

因为睡眠不足,我的脑袋里像有云山雾海。

我要为一家房地产开发商规划中的新楼盘

拟一条既能凸显楼盘特色,又朗朗上口,

兼具诗情画意的广告宣传语,类似“面朝

大海,春暖花开”,能让人过目难忘的那

种。但我实在找不到灵感。不光找不到灵

感,我还在格子间打起了瞌睡。主管打水

时路过我的工位,不声不响地站在我的面

前,盯着我。我的头一点,又一点,脑袋

俯仰之间,我猛然感觉到身边有一个黑影,

吓得一个激灵,呼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主管又盯了我两秒钟,面无表情地端着杯

子往茶水间走去。我听见他吹起了口哨。

我就是在这时候想起《阿里山的姑娘》

的。阿里山,多好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地

方,比如云南,比如拉萨,比如北京,比

如杭州……这些地方,我都没有去过。我

几乎没有出过远门。老婆和我不一样,她

到过很多地方——作为奖励,保险公司每

年都会组织销售精英到全国甚至世界各地

旅行。有一次,老婆从大西北归来,跟儿

子讲起西北大环线七天的见闻和感受,说

到茶卡盐湖,说到雅丹魔鬼城,说到鸣沙

山、月牙泉,听得我只差流出口水了。老婆讲完,我问,你啥时候带我们父子俩去

旅一次游啊?老婆看看儿子,又看看我,

说,马东,出门是要花钱的。你觉得,咱

们到了贪图享受的时候了吗?似乎觉得说

得不妥,老婆又换了语气,说,等以后换

了房子,你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贝贝,

你说是不是?老婆这样讲,我还能说什么

呢?我只能感到惭愧……

可是,《阿里山的姑娘》真的存在吗?

如果没有,现在想起来,它的旋律为什么

那么清晰?我甚至还记得它的婉转和孤

独。这难道是某种神示?一整个下午,昨

晚的口哨声都在我的脑子里盘旋。

这天晚上,我心里似有一种隐隐的期

待,以至于比以往更晚才睡着。还没到凌

晨两点,我就醒了。我竖起耳朵,除了老

婆的呼噜,周遭一片寂静。就在我即将认

定昨晚听到的口哨声不过是幻觉时,《阿

里山的姑娘》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神秘、

孤独又婉转,像离我很远,又像近在咫

尺——今天听来,它多了一份亲切。甚至,

我觉得自己已经和它达成了某种默契。我

想搞清楚它是从哪里来的。我悄悄爬下床,

打开房门,又关上,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

揿亮了电灯。灯光在阳台外面制造出一片

稀薄的光雾。就在这时,口哨声戛然而止。

怎么会这样?我又摁熄了灯,在黑暗中等

待着。我期待口哨声再次响起,像是在等

待它的主人履行某种约定。但是我失望了。

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阿里山的姑娘》

还是没有被吹响。难道,是我的唐突让事

情发生了变化?天亮之后还得去上班,我

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沮丧地回到床上。奇

怪的是,这次我很快就睡着了。不是迷迷

糊糊,而是踏踏实实——也许,这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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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像一个婴儿。

还好,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

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晚上,《阿里山的姑娘》

都会在凌晨两点如约而至。我总在这个时

刻醒来,躺在床上,听一会儿口哨声,再

在它的声音里沉沉睡去。我的睡眠状况明

显好转。觉睡好了,人就有精神。有了精

神,灵感也跟着来了。我完成了那个房地

产项目的广告文案,拿着它去找主管。主

管正在打电话,他示意我关上门,我照做

了。主管讲完电话,拿起我的文案,瞄了

一眼,又把它放在桌上。

马东啊。主管开腔了。疫情还在发展,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公司的情况也

不好,这个你也知道。接下来,公司可能

要裁员,裁掉三分之一,大概只有二十个

人能留下,每个部门都有名额。主管停下来,

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裁员名单还没

有最终敲定,但是大家都得有个思想准备。

你是老员工,我先跟你通个气,回头我会

跟同事们逐个通知。好了,你去忙吧。

这一整天,我都在想着公司裁员的事,

直到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

哭腔。

哥,我昨天回家了。爸这段时间一直

胃疼,老是呕吐,人瘦得脱了形。我带他

去医院检查,他不肯。他听你们的,要不,

你或者嫂子回来跟他说说……

妹妹住在县城,平时照料两个孩子上

学,有空就回老家看看爸妈。她总是报喜

不报忧,二老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都是

她自己带他们看医生,一般不会告诉我。

现在她既然这么说,情况一定很严重——

我想起上次打电话回家时,老爸的声音里

透着虚弱,老妈在一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的耳边嗡嗡响,周围的空气开始

凝结、变厚、变重,一层层朝我压下来。

这时,老婆还没有回家,贝贝在他的房间

里写作业,我正在厨房剥蚕豆——老婆喜

欢吃卤蚕豆,现在正是蚕豆上市的时节。

妹妹还在说话,我手里的一粒蚕豆掉在地

上。我俯身把它捡起来,告诉自己要冷静。

怎么回事?你别急,先安抚好他们,

我争取尽快回去。

老爸年轻时经常挨饿,落下了病根,

不时犯胃病。以往,吃几天药也就止住了,

像是拿糖哄住了一个爱哭的孩子,这次看

来不行了。从妹妹所说的来看,老爸的胃

是要和他算总账。我匆匆忙忙卤好蚕豆、

做好饭,又抄起手机,打电话给一个医生

同学,问他胃癌有什么表现。老爸的症状,

与同学的描述高度吻合。打完电话,我呆

坐在沙发上。门铃响了,我跳起来去开门,

是老婆。她看了我一眼,说,怎么啦,公

司里又有人欺负你了?我摇摇头。她说,

那你干吗像黑脸包公?

吃饭时,我跟老婆说了老爸的事,还

有医生同学的话。

她停下手里的筷子,说,你要回去?

我点点头。她说,也好。我可能要升高级

主任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好请假。

我说,知道。我一个人回去就够了,

先看看情况再说。

老婆像是吁了一口气,说,辛苦你了。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回头我给你转一万块,

带老人去医院看看。告诉他们别老想着省

钱,身体要紧。或许,情况不一定像你同

学说的那样。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老

婆虽然强势,但在这件事情上面,我觉得

她还是蛮通情达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