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赋递嬗中的明代海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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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15-05-27[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编号:11BZW056);吉林大学基本科研业务费人文学科基础研究专项项目(编号:2013ZZ010)[作者简介]李静(1971—),男,安徽泗县人,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宋辽金文学;王红杏(1988—),女,广西南宁人,吉林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宋元明韵文。

明赋递嬗中的明代海赋李静,王红杏[摘要]海洋是明赋创作的重要内容之一。

明初,文人多效仿西汉体物大赋,极尽铺张渲染之能事;弘治后,复古派充分发挥赋的刺世功能,抒发悲怨情怀;明末一方面避世文人以抒情小赋玩赏幽情,一方面心怀苍生的学者文士则继续高举复古大旗创作悲壮的骚赋。

在明赋的发展中,明代海赋也走过了一条曲折的道路,这其中受到了历史因素、政治事件、文学理论、哲学思潮、科技发展等因素的影响。

明代海赋的发展基本符合明赋发展的走向,大体可分为歌功颂德、辞藻竞骛的准备期,因情立赋、面向现实的发展期与各体兼备、蔚为大观的繁荣期三个阶段。

从对前代的接受而言,明代海赋对讲究征实、热衷议论的宋赋的肯定较少,而对标举古风的元赋则在题材和具体字词上多有沿袭乃至发扬之处。

[关键词]明赋;海赋;特点;准备期;发展期;繁荣期[中图分类号]I206.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7-5674(2015)04-0042-11有明一代近三百年来,文人创作赋的热情不在前代历朝之下,根据马积高《历代辞赋总汇》统计,明代创作辞赋者共计一千零一十九人,辞赋作品达五千一百零七篇之多。

海洋是明人赋创作的重要主题之一,仅以海赋为例观之:在陈元龙《历代赋汇》第二十四卷“地理”类中,收海赋二十篇,其中汉代一篇(班固《览海赋》),魏晋六朝八篇(三国王粲《游海赋》、曹丕《沧海赋》、西晋木华《海赋》、潘岳《沧海赋》、东晋孙绰《望海赋》、东晋庾阐《海赋》、南齐张融《海赋》、梁萧纲《大壑赋》),唐代五篇(无名氏《泉水归海赋》、卢肇《海潮赋》、梁恰《海重润赋》、石岑《海水不扬波赋》),元代两篇(李原同、黄师郯的同题赋《江汉朝宗赋》),明代四篇(刘守元《曙海赋》、屠隆《暝海波恬赋》、黄卿《海市赋》、谢杰《海月赋》)。

而明代海赋远不止此四篇),同在《历代赋汇》中,第一百三十七卷“鳞虫”类收录郑明选《蟹赋》;补遗卷三“地理”类收录王亮《观海赋》、周用《南海赋》、洪翼圣《海若赋》、钟夏嵩《南海庙赋》四篇;补遗卷十九“行旅”类收录萧崇业《航海赋》一篇。

还不包括散见于各家别集与各地方志中的作品,应该说,相比起其他朝代来,明代海赋的数量仅次于清,具有一定规模。

一、明代海赋的分期在近三百年的明赋发展中,海赋又呈现出何种走向,是否与明赋整体变迁基本同步?下面分三期试析之。

(一)歌功颂德、辞藻竞骛的准备期——洪武建国至宪宗成化年间这一时期又可分为前后两期,前期即为从太祖朱元璋立国到宣宗宣德年间,此时明代未有文人写作关于海洋的赋作;后期则为英宗正统到宪宗成化时期,此时出现了丘浚的《南溟奇甸赋》和王悦的《威海赋》。

明赋这一百多年的发展,为随后海赋的大量出现奠定了基础。

doi :10.3969/j.issn.1007-5674.2015.04.009第4期2015年7月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Jilin Normal University (Humanities &Social Science Edition )No.4July.2015--42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4期首先,此时的明赋虽不以海洋为主要内容或写作重点,但在赋作中已出现涉及到海洋或与海洋有关的描写,体现了最早的明人的海洋意识。

一方面,元代末年的混乱现实使得文人倍感忧心忡忡,海之意象也因其神秘莫测,被文人用以抒发战乱不休时渴望归隐之情。

如郑真的辞骚《采药翁歌》云:“欲登陆兮上天台,跳梁叫啸兮多虎豺;欲涉海兮访蓬莱,虚无恍惚兮匪吾所怀。

”其中海上蓬莱指仙境。

又如贝琼《怀旧赋》:“览云间之雄秀,拾海月于珠宫。

访野王之荒台,俯鳌背之方蓬。

命羽人以前导,召宓妃而后从。

”“海月”为扇贝科的海中生物,自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挂席拾海月”后,成为历代诗人笔下脍炙人口的典故,明人亦烂熟于心。

《明文海》卷二○九皇甫濂《答王参政论游览山水书》:“昔谢灵运为永嘉太守,每遇佳山水辄留咏。

如:‘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人至今诵之。

”卷三五七屠隆《三山游记》:“天黑风起,波涛汹涌。

义公寂照观空,兀然不动,但高吟谢康乐诗:‘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王世贞《弇洲四部稿》卷一四六《艺苑卮言》:“谢灵运天质奇丽,……‘挂席拾海月’,事俚而语雅;‘天鸡弄和风’,景近而趣遥。

”郑真此处所云“海月”“珠宫”,却指神界仙境,来回忆当年与故旧高谈阔论,相得甚欢的美好景象。

另一方面,明代初期,虽有“靖难之役”、“土木堡之变”等祸,但年轻的明王朝尚处于上升期,江山一统,国力强盛,典章齐备,正当所谓“威德遐被,四方宾服,受朝命入贡者殆三十国。

幅员之广,远迈汉唐。

成功骏烈,卓乎盛矣”之际,此时颂赞王道恢弘,皇图永固,便成了辞赋的主流。

而大海的宽广豪阔,恰是符合作者所需要渲染的“盛世气象”的。

早在西汉,司马相如就作《子虚赋》云:“王车驾千乘,选徒万骑,狩于海滨。

”又云:“且齐东陼钜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

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

”[1·]该赋描写的是齐国将士到海边打猎之时,东临大海,南靠琅琊,船行在渤海之上,海洋大得能把八九个像云梦这样方圆九百里的大泽容纳其中,气概极为宏伟。

而司马氏的大赋在明初就得到了继承。

如朱右的《震泽赋》,虽然描写对象是震泽(太湖),但为突出震泽的广大和水势浩瀚,物产丰盛,极尽夸张之能事,已为后来者描写海景提供了借鉴:夏后震泽,周曰具区。

下属三江,实为五湖。

右接天,目宣领出溪之原。

左通松娄,中江入海之洳,众流之委,群利之储。

……泽则汪洋灏汗,汹涌奫潾,弥漫涬溟,涣涣沄沄。

流飇吹波,结络龙鳞。

日光玉洁,澄泫氤氲,清澜凝漪,锦花成文,浪涛喷濆,澎湃汯粼。

出雷腾蛟,蒸雨生云,呼吸阴阳,吞吐乾坤。

如潮汐之不测,或蚤莫而异观。

飞扬荡薄,迅澓汨沦,千态万状,不可殚论。

画面阔大,气势飞动,从中颇可感受到天启皇明的振发之情。

又如郑真《望伏龙山》,沧海在其中起到衬托之用:老树撑兮奋鬣,惨兮冽震兮摄波涛。

舂撞兮沧海急,豺虎啸兮魑魅泣。

其中海并非实景,而是写来反衬伏龙山高耸入天的壮丽景象。

与之类似的还有王鳌《洞庭两山赋》中的“三万六千顷,浩浩汤汤,如沧溟澥渤之茫洋。

中有山焉,七十有二。

眇眇忽忽,如澎湖方丈之仿佛”;石珤《后阳和楼赋》中的“听踆鸟兮乍鸣,海日出兮波腾”等句。

其次,成祖朱棣力排众议,迁都北京,带动了大批“润色鸿业”的都城赋的兴盛,随之促进了内容为地理、山水、游览等赋作的出现。

丘浚《南溟奇甸赋》便厕身其间。

丘浚乃琼州琼台(今属海南)人,海南四大才子之一,同海瑞合称为“海南双壁”,由翰林而就任国子监祭酒。

洪武时朱元璋升海南为府,并赞之为“奇甸”。

明代海南教育发达,人才辈出,中举者约六百余人,考取进士者多至六十余人,丘浚便是其中之一。

丘浚曾于成化六年作《怀乡赋》,送别同乡友人刘尚德,其中就有“界鲸波之浩漫兮,途有梗之未通”,“又将别予以去兮,仍海上之仙丘”等关于海南家乡的句子,但最为著名的当属介绍家乡何等“民物繁庶,风俗淳美,贤才汇兴”的《南溟奇甸赋》:海可度兮,不踰百里。

山可登兮,不踰寻丈。

舟之行也,朝斯往而夕斯返;人之游也,足可履而手可杖。

意其,乃尔坦然彝旷;意其汗汗沺沺,乃尔悠然平漫。

蕞尔小方外之封疆,宛然大域中之气象。

阳明盛而气之运也无息机,土性殊而物之生也多奇相。

草经冬而不零,花非春而亦放。

境临极地而复有,海泄其菀气而无瘴。

地四平以受敌,无固可负;岁三获以常穰,有积可仰。

……民--43李静等明赋递嬗中的明代海赋生存古朴之风,物产有瑰奇之状。

……蟹出波于凝石,鱿横港兮填埠。

小凤集而色五,并鲎游而数偶。

修虾而龙须,文鱼而鹦。

鳞登陆兮,或变火鸠,树垂根兮,乃攒金狗。

鱼之皮可以容刀,蚌之壳用以盛酒。

波底之砂,行如郭索,海筮之贝,大如玉斗。

全赋洋洋洒洒三千余字,真正是感于心而发于言,这种乡土情结也影响到了清代刘学渤的《北海赋》。

艺术上,该赋是明赋模仿汉大赋的例子之一,奇士与翰林主人相对话,广征博采,“必加穷搜博访,精心致思之功”;而从历史文化的角度,亦如袁枚所说“盖不徒震其才藻之华,且藏之巾笥,作志书、类书读故也”,为人们了解十五世纪海南的自然生态和人文社会提供了一定的史料。

除此之外,还有王悦《威海赋》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全赋也借威海主人为西来之客“略陈一二”的形式表现了威海“山海之雄,风物之美”以及“风化之良,习俗之微”,批驳那些认为威海地处偏远的坐井观天之见:肇惟我太祖高皇帝,龙飞海甸,迅扫腥风,救兆民于汤火,合万国于提封,遐迩大小,罔不来同。

惟兹滨海,实隶山东,地遥竨以旷僻,民庐处而生丛。

顾蕞尔之倭丑,窃出没于波中,蜂屯蚁聚,黎庶囗囗。

于是我太宗文皇帝,发一视同仁之念,悯群生被扰之情,爰命大臣,土功是营,役数万州县之众,筑十三卫所之成,墉崇池峻,堞壮楼峥。

若乃中立卫治,指挥位焉;旁列三所,官属寄焉;经历有厅,簿书萃焉;镇抚有司,刑狱治焉;六房之设,案牍陈焉;儒学之建,贤才肄焉;城门四达而闳辟,闾阎万室以连绵。

……所以百余年来,波平燧息,寇遁倭除,军韬兵甲,民事犁锄,有田食井饮之乐,无鸡警犬吠之虞,此非我朝列圣爱民用武之所致欤?此则有卫之始也。

威海地处山东险要之地,明朝洪武三十一年(1398),为防倭寇袭扰设卫,派兵驻屯,称威海卫,取威镇海疆之意。

永乐四年(1406),倭寇船队进犯威海港,侵占刘公岛,在威海军民奋力抵抗下撤逃。

王悦《威海赋》详细记录了威海设卫的过程,充满自豪之情,而对皇帝的歌颂也不吝诉诸笔端,全赋为后来弘治年威海修卫志提供了重要参考。

这是明初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海赋,其后对海洋的凶险难测、变幻万状有具体的描写:千山兮何形,万顷兮何声,颠崖兮石坠,怒浪兮雷轰。

峰参差而玉立,涛漰湱而银生。

山中狼虎,海内鲛鲸,磨牙摇毒,水涌山崩。

斯时也,山晦如夜,海势滔天,鱼龙猛兽,尽执杀生之权,又孰敢蹈危亡之地,临不测之渊,图难获之利,操一叶之船,冲蛟窟,探虎穴,而轻生寄命于期间。

此外,作者还详述了威海的物产丰富,民风淳朴,林林总总,随机而发,毫无生涩滞重之感。

最后以“祈皇图于亿载,祝圣寿于无疆”结尾,极度张扬帝王威权。

全赋充满对大明以及威海的热情赞扬,颂美统治者施行仁政,泽被四海之功,颇有汉赋“汉之盛世,存乎永平”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