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天问》.

  • 格式:doc
  • 大小:42.50 KB
  • 文档页数:5

[评论]试论《天问》体现的楚民族心理与屈原的历史反思[提要] 本文试图将屈原的重要作品《天问》置于楚文化背景之中,从地域民族文化心理的角度,揭示屈原作品中所体现的特殊的世界观和历史观,并联系作者的亲身经历,探讨作者在作品中对历史的批判与反思。

[关键词] 天问屈原楚民族心理历史观批判与反思楚辞是中国诗歌史乃至中国文学史的源头之一,同时也是先秦时期南方文化的结晶与载体。

无论从形式内容到思想内涵都体现出与以《诗经》为代表的中原文学迥异的特色,对后世影响至为深远。

《天问》作为《楚辞》中一篇独特的作品,不仅体现了楚辞一般的地域特色,而且还有很多与其它楚辞作品不同之处。

全篇一口气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而无一作答,句式不象《离骚》、《九歌》那样自由灵活,基本上是四字一句,也没有《楚辞》惯用的语气词如“兮、些、只”等。

《天问》没有《离骚》那样充沛浓烈的个性化抒情,也缺少形象的塑造,因此文学性明显不如《离骚》、《九歌》等篇。

但《天问》自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和魅力,两千年来吸引着无数读者不断研读它,为它所感动,所启迪。

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

”可见,早在汉朝,与屈原有过相似经历的太史公就已从《天问》中读出了屈原深沉的感情,引起心灵深处的共鸣。

《天问》决不会是一篇干巴巴的问题流水帐,而是作者有意创作的一首长篇抒情诗,他采取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连缀问句的形式。

《天问》的这种创作形式是中国文学史上所罕见的,这种形式的来源很难说清楚,但它不会是屈原的首创,因为在屈原的其它作品中都见不到与《天问》相似的形式。

我们知道,屈原对中国文学的一大贡献便是继《诗经》之后在楚地民歌的基础之上首创了“楚辞”这种形式自由,摇曳多姿的诗歌形式,称为“骚体”。

它对后来的汉大赋产生的影响是明显的。

但整部《楚辞》中只有《天问》的形式与众不同,其遣词造句晦涩难懂,佶屈聱牙,令后代训诂家颇感头疼。

基本是四字一句,表面上看与《诗经》相似,但又明显与《诗经》风马牛不相及。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学术界。

近年来,北师大的青年学者过常宝先生在《楚辞与原始宗教》一书中涉及到了这一问题,他的论述令我很受启发:“从《天问》中那些令人难以索解的问句形式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一种对形式的过分迁就的倾向,这种倾向显然超出了一种风格的要求,它应该来自试问以外的某种规范。

”过先生认为《天问》的形式来自于作者所熟悉的某种巫史文献,他对这一文献进行了自觉或不自觉的加工改造,使其能够在有限的程度上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

接着过先生又以大量篇幅引证世界上现存的较为古老的宗教文献中连缀问句的实例,又用我国上古其它巫史文献中使用问句的例子来论证这一观点。

我虽然并不完全理解他的观点,但这使我认识到了《天问》可能是屈原借鉴了一种楚国固有的原始文献形式加以改造的结果,藉以抒发自己的感情,是一种再创作的过程。

其实,我国著名社会民俗学家钟敬文先生对这一问题已有过深入的研究,他在《我国古代文学研究的一些问题》一文中曾引用梁启超的观点:“《九歌》、《天问》等篇,盖犹胚胎时代之遗响焉。

南人开化,后于北人,进化之迹,历历可征也”,然后指出:“这(指《天问》、《九歌》等作品)似乎是过去文学史上的一种惯例:越接近远古社会的作家作品,往往就跟人民的固有文学艺术和风俗、习尚的关联比较严密。

”这已在理论上表露了他对《天问》形式来源的观点。

另外,顾颉刚、汤炳正等学者亦有类似的看法。

1这些观点的提出大大促进了对这一问题的研究,是目前较为可信的观点。

而这也有助于我们理解王逸在《天问章句》前面的叙中有关“呵壁问之”的传统说法。

王逸说:“(屈原)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及古贤圣怪物行事。

……仰见图画,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

”所谓“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可能是汉以后儒家的附会,而真正的背景很可能是有关巫祭仪式的场所,屈原自幼生活在楚国这样一个巫风浓烈的环境中,对这些宗教仪式与有关文献体制非常熟悉而加以利用;另外,我想这种连珠炮似的发问形式便于抒发屈子满腔的激愤,于是便有了长诗《天问》。

正是由于《天问》本身的形式脱胎于某种巫史文献,因此它从文体形式到思想内涵都与《离骚》、《九章》等有很大不同。

《天问》虽然也可以看成是屈原的抒情诗,但它的个性化色彩要弱于《离骚》、《九章》,它多少保留了属于楚人群体共同的思想情感,而并非完全是屈原个人感情的流露。

从《天问》中我们可以看出某种较为稳定的群体文化心理。

确切地说,《天问》在个人抒情的表面下掩藏着有关先秦楚民族某种共同的文化心理。

这种文化心理主要是通过《天问》中表露出的楚人的民族感情和历史观体现出来的。

历史观是民族心理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最显著的体现,因此,通过研究《天问》中作者或即楚人的历史观可以有助于我们了解楚人的民族心理。

尽管有关《天问》的结构问题历来众说纷纭,普遍公认应大致划分为两大部分,从开篇至“羿焉彃日?乌焉解羽?”是问天地的,也就是问有关大自然形成的传说;其余的是第二大部分,是问人事的,也就是问有关人间盛衰兴亡的历史传说。

这种划分是较粗略的一种方式。

由于《天问》存在错简问题,所以全篇有许多凌乱之处,但这并不妨碍,《天问》整体结构的划分,正如著名学者林庚先生所说:“作品的整个轮廓都一直是有中心有层次的,那么此外个别诗句的难于理解,就不能再把原因归罪于作品本来乃是零乱无章的。

”(《天问论笺.序》)那么这样看来,全诗四分之三强的篇幅都是有关问人间盛衰兴亡的内容。

在这一部分内容中,作品涉及到了自原始社会末有关尧舜的传说到鲧禹父子治水,接着又是夏商周三代的兴衰,最后到春秋列国,以问楚国历史及现状结束。

它的涵盖面非常广泛,几乎问及了战国以前各个时期的历史传说,而每个朝代又主要聚焦于国家兴亡的问题,因此林庚先生称它是“一部兴亡史诗”,他在《天问论笺.序》中说:“《天问》虽然不是叙事体而是问话体,但是它的内容实质,则正如史诗一般地集中在历史兴亡的故事上,而且这个集中的程度简直是可惊的。

”正是由于《天问》具有如此浓缩历史兴亡的内容,它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关屈原或楚民族历史观的信息载体,从中可以解读出楚人与中原民族不同的历史观,借以管窥楚人在民族心理方面与中原的差异。

楚民族源出于上古祝融部落,属于华夏民族。

祝融部落起初居于中原腹地,其中一支芈姓贵族逐渐迁徙至今豫西南、鄂西北地区,与南方土著的濮、蛮等原始部落杂处,统称为“荆楚”。

实际上,楚民族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是南方多民族的共同体,他们共同生活在今汉水中上游地区,逐渐形成了共同的民族心理。

在楚民族形成的过程中,不断受到中原王朝的排挤和打击,被中原王朝以蛮夷视之。

早在殷商时期,中原就与楚发生过多次冲突。

《诗经.商颂.殷武》描述:“挞彼殷武,奋伐荆楚。

罙(深)入其阻,裒荆之旅。

”至周分封,才在名义上封楚为子爵,而实际上周王朝封楚仅为出自怀柔政策的需要,对楚人始终是歧视、排斥和打击的,根本不允许楚国与诸夏平起平坐。

《国语.晋语》记载:“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茅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与盟。

”此事一直为历代楚王所耿耿于怀。

周王朝一直视楚为荆蛮,时时加以征伐以抑制其发展。

《天问》里有两节诗专门谈到了周楚两个民族的冲突:“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这两节诗分别涉及了有关昭王、穆王两朝连伐楚国的史实,但历代注家的训诂均莫衷一是,汤炳正先生在《试论〈天问〉所反映的周楚民族的两次斗争》一文中对此考证甚详,较为可信。

汤先生结论是:“《天问》所谓‘昭后成游,南土爰底’乃针对周昭王伐楚不返一事所提出的诘问;而‘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亦系紧承上文,针对穆王时包括伐楚在内的‘周流’所提出的诘问。

”由此可以看出中原王朝的长期征伐给楚民族的心理造成多么深的影响。

由于楚民族是在长期的反抗压迫中发展壮大的,楚民族因此形成了浓重的民族观念。

而中原之民在夏商周三代千余年的漫长历史中已逐渐融合为统一的华夏族,有共同的政治生活和经济生活,形成了共同的民族文化心理,与南方的楚国形成迥然的对比。

西周初年,周公变革礼乐制度,突破了夏商两代的原始宗教文化,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进步。

虽然这次变革远非彻底,但从西周以后,中原文化的理性色彩越来越得到加强,原来祭祀活动的政治教化作用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而其宗教意义渐居其次。

《左传》中有很多记载都体现了当时社会(春秋时期)的这一重大变化,如《桓公十六年》:“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庄公三十二年》:“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等等。

周公变革最大的贡献是使中原民族从蒙昧社会步入理性文明社会。

但楚人因为地理和自身的原因,与这次文化变革擦身而过。

楚国不仅在政治军事上与周朝抗衡,在文化上也有意识地与周朝拉开距离,甚至楚王熊渠说:“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史记.楚世家》)这种在文化上与中原的巨大隔阂的一个重要表现便是楚人尚延续着夏商以来隆祀的传统,在当时,只有楚国尚保持这种风气。

不少学者都认同楚之文化传统主要来源于殷商文化,如郭沫若先生曾在《西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辨》一书中说:“徐、楚实商文化之嫡系。

”胡厚宣先生也说过:“楚国在文化方面是犹有殷之遗风。

”1 可见,商与楚的淫祀之风在文化上一脉相承的。

历史观的差异是周楚文化差异的一个重要表现,楚民族在其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历史价值体系。

从历史记载来看,春秋时期楚国有自己的史书叫“檮杌”,《孟子.离娄下》说:“晋之《乘》、楚之《檮杌》、鲁之《春秋》,一也。

”表明《檮杌》是与《春秋》是同类的历史典籍。

另外,《左传.昭公十二年》说:“左史倚相趋过。

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由此可见,春秋以来楚人已积累了不少的历史典籍,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历史观,体现出与中原不同的特色。

屈原出身楚国传统贵族,历任楚廷要职,《屈贾列传》说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从小就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对楚国的文献典籍非常熟悉,这些教育经历培养了他强烈的民族感情,当然也有楚人特有的历史观念在内。

屈原在《天问》所问及的很多史实与中原典籍颇有不同,对某些具体人物的评价更大异其趣,一方面是基于民族心理差异的原因,周楚两个民族所处的政治、经济、文化环境的巨大差异以及两者之间的积怨隔阂势必造成认识世界、思考问题方式的不同。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中原历史典籍颇受后世儒家思想“圣王化”的干扰,对一些上古社会的历史传说按儒家观念加以整合,逐渐形成以炎黄特别是黄帝为核心的血缘衍化系统,将不同时期不同部落的首领都归纳到黄帝的血缘范围中去为华夏大一统的理想模式制造理论根据。

至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五帝本纪》宣告了儒学的“五帝”上古史系统构建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