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章(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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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736012020散文三章
在秦牧家作客
在秦牧先生家里做客,是1982年5月间的
事,已经过去37年了,但仿佛是昨天之事,回
想起来就如饮十年陈酿,清醇而醉人。
我先与秦牧夫人有文字之交。有一回,我
在书店里看到一本新出版的《樱桃与茉莉》,即
站在书架前读了其中的两篇,觉得自然清新,爱
不释手,就买了回来。看完这本书后,又读她之
前出版的几本散文集,就写了《紫风散文的诗意
美》,发表在1981年第8期的《作品》上。接着,
我又写了《秦牧散文的艺术个性及风格》,发表
于1982年第1期的《花城》。
因为先前我与紫风先生有了书信的交往,在
写完秦牧的长篇评论之后,我将文稿请夫人转给
秦牧,想听听他的意见,再行修改。我至今还
保留了他的复信。他信中写道:来信与尊稿读到。
可以看出,稿子是费了很大心力写成的。
其中,关于知识性为思想性服务,杂文在散
文中的比重,议论中的抒情韵味,放纵与控制等
方面,我以为见解是贴切的,在这一类评论文章
中,我觉得尊稿是出类拔萃的。
我一向对于评论拙作的文章,不愿对其观点
提出意见。交给我看的,我只校正其中事实有出
入的部分。尊文可能对拙作评价高了一些。但我
只酌动了数字(校正事实),其他悉依原状。稿子
挂号寄回,请查收。一起自然得由你自己决定。
我以为广东的《花城》,北京的《文艺报》或
《文艺研究》,武汉的《艺丛》,比较有可能登这
方面的稿子。
(秦牧函的右上方写有紫风的附言:“信稿都
读过了……稿子写得很有深度,你一定花了不少功
夫。有空望多联系。”)
散文三章
吴周文探索发现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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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信的正文部分,可见先生的虚怀若谷。
后来按先生的提议给了《花城》,顺利得以发表。
这一期的《花城》因发表了一篇当时不合时宜的
小说,被拉黑注销,我的文章自然也被随之被拉
黑。直到我把它收进《散文十二家》(人民文学出
版社1992年版),才真正与读者见面。我当时头
脑迷糊,缺了一根筋,应该立即交给其它刊物发
表,才是正确的道理。今天想起来,是一个失
策与遗憾。
也巧,就在《花城》发表拙评后,我去海南
岛参加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年会暨纪念《讲话》发
表40周年的学术讨论会,会议约定代表们提前
三天,先行在广州集结。那时交通很不发达,不
能直飞海口,海口只有一个小型的军用机场。外
地代表在广州中转才行。我从南京乘飞机到广
州,接站的是中山大学的吴宏聪教授。他安排与
会代表在“艺邨”招待所食宿,且给了三天的个
人自由,我们便有充裕的时间游览与访友。我电
话告知紫风先生去拜访的意向,她立告家址,表
示她与秦牧先生热忱地等待我去造访。
记得那是一个上午,我约广东民族学院青年
老师的郭小东带路且陪同。我随小东转弯抹角地
走街串巷,终于到了华侨新村旧楼的三楼。一进
秦牧家客厅,就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研所的林非
先生和《花城》编辑部的李士非先生在访。彼此
招呼之后,林、李两先生起身告辞,大概他们已
经交流了一段时间,便前客让后客了。
秦牧见我,俨然一见如故。我造访的本意
就是见见这位著名的前辈散文家。他笑着问我,
希望我让他谈些什么?我说:“请你谈谈你个人的
成长与创作的故事。”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海阔
天空地聊,用他广东乡音的普通话,就像他散文
那样的自由喷薄,充满激情;而且富有幽默、诙
谐与闲适感。渐渐地,他那古铜色的脸庞、高
达结实的身躯、大腿翘二腿的架势,不再给我
们威严与压迫感,而觉得他是一位书卷气极浓的“士大夫”。我见过一些作家,都拿架子,至
少给你一种俯视胁迫你的感觉,让你战战兢兢、
敬而远之。而秦牧不是这样,他平视我们,完全
把小辈分的我与小东当做他的故友,让你觉得他
的平易近人与真诚相待。说到他的儿时,他说童
年与少年的他,特别的调皮,总是头上长角,身
上长刺。他常常逃学,与小伙伴爬树摘桑葚等野
果,或者下河捞鱼摸虾,弄得脸上与衣服都是脏
兮兮的没个人样;于是就遭来了妈妈的棍棒教育,
而且妈妈有时出手很重。往往是他的舅舅来救
驾,让他免受了很多皮肉之苦。他一生都很感激
与感恩舅舅。舅舅特喜欢烟与酒,长大之后,舅
舅的烟酒都是由外甥专供。说到青灯儿时的这类
事,秦牧不时爽朗地大笑,仿佛他又回到儿时,
就像一个“老孩子”,永葆着一颗稚气满满的童
心。秦牧后来创作了不少儿童文学作品,自然是
他的童心使然。他的散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丰富
而瑰丽的想象,自然也是他童心的来复与发酵。
我们聊天时,女主人间或来客厅转一转,加
入我们的聊天时也只有三言两语。当秦牧说到
自己“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时候,她说,他
是 “以打手的姿态走上文坛的”。不用多说,我
理解秦牧的第一本杂文集《秦牧杂文》,就是因
为充满着锐利的批判精神,得到伯乐叶圣陶的赏
识而得以出版。其实,我觉得秦牧在谈到文坛现
状的时候,也是长角带刺的。他说,当时中国作
家协会会员里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会员是文艺干
部,他们不创作,专管作家、管作家的意识形
态。还说,我们大学里的教授,有些写文章文理
都不通还教书,真是误人子弟,等等。这些现象
与看法,在今天也还值得我们去思考。从40年
代过来的老作家,又经过了“文革”的劫难,还
能够像秦牧这样讲真话的人,实在不多。自然,
也是因为他遇上了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的好年代,
才口无遮拦地自由议论。但不管怎么说,秦牧谈
吐的豪爽与正直,是一般老作家身上所难能的。.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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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我与小东准
备告辞。秦牧站起来说:“我们一起吃饭吧。”我
惊愕,我们造访,已经占用了他宝贵的写作时
间。一般来说,上午是他惯例写作的黄金时间;
而下午的时间才是他休闲的自由——用于看杂
书、交友、逛书店或浏览街市。再说,我们是
小辈,如何担得起如此的礼遇?可秦牧说“别生
分了”,女主人也连拽带拖地让我们进入了餐厅。
一看,原来紫风与她的姐姐和秦牧的姐姐,三
个阿姨一台戏,已经忙乎了满满一桌菜。清蒸
鱼、红烧鸡、盐水虾、广东烤鸭等等,已经不是
家常菜了,分明是特意招待我的。我心里有数,
秦牧夫妇是因为我写了两篇评论文章,留饭,从
他俩的心里答谢于我。这一想,我越发感觉得很
不是滋味。秦牧见我的窘态,说:“不要拘束啦,
就像在家里一样呗。”我这才慢慢地放松心情,
开始吃喝起来。
秦牧家的这顿午饭,很有些他家的特点。第
一个特点,未开吃就上了两种羹,一种是莲子
汤,另一种是枣儿汤。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南方
人吃饭的习惯。可一开始就上两种羮,而不是一
种,这是秦牧待客我的加码礼遇。第二个特点,
是无酒。俗话说,无酒不成宴。一般家庭待客都
备有酒水,可见秦牧夫妇忌酒,待客人也不备,
别说白酒了,连红酒、啤酒也不给准备。第三个
特点,每人面前备了两双筷子,一双私用,另一
双公筷,以讲究公共卫生。而我很不习惯,老是
用私筷去夹菜,乱了他家的规矩,自觉十分尴尬。
第四个特点,我们四人用餐,不让两个老姐姐一
起上桌;只口劝,但不给客人夹菜;这些显然是为
了表示主人对客人的一种尊重。这些待客之道,
从另一个方面彰显了主人的个性,尤其是彰显了
秦牧那种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作风。他为人为文
所诉求的是求异,就是不虚伪的自我真实,就是
自我心性不受任何约制与压迫的自由彰显。
饭虽然拘谨而没有吃饱,但我心满意足地享受了男女主人给予的友情,认知了秦牧作为散文
大师得以成功的一个密码,这就是他独有的“长
角带刺”。否则,就没有文坛“打手”的称誉;
否则,就没有《花城》等多部散文集的诞生;否
则,就没有《鬣狗的风格》等新时期的作品。而
且,通过与他聊天,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他
的闲适。那个说话与举止的状态,告诉你什么是
传统士大夫的闲适。如果事先与先生有这么一次
造访,我就会在《花城》发表的那篇评论中,去
充分阐释他散文的闲适。
直到去年《文艺报》“经典作家”栏目约我
写秦牧,我才有机会写了《“言志”:从另一视角
看秦牧》的文章,算是对秦牧散文的闲适,作了
一个现代文学史上的史识性的定位。我说了这样
的观点:如果说五四现代散文建立了“言志”的
传统,那么,上世纪30年代小品热的再度升温,
是言志传统的再度发扬。如果说之后几十年以
周作人、林语堂为首的“言志”派逐步式微,那
么,秦牧则成为“言志”文脉承传的“中间物”。
他是共和国17年间“言志”的另类,是承继
五四散文“言志”传统少数作家中最有代表性的
散文家。而广大读者都喜欢的汪曾祺小品,从
史的传承上看,他遥接的是周作人,直承的则是
秦牧。
后来1989年秋天,秦牧夫妇悄悄地来过扬
州。说悄悄,是他事先关照,不惊动官方。可还
是被地方政府知道了。来了一位姓吴的市委宣传
部副部长,在宾馆小范围吃饭,请我作陪。在桌
上,我与部长都发现先生特别喜欢吃淮扬菜中的
炒蝴蝶片,即以黄鳝背脊切成蝶壮加调料生炒,
很嫩、很鲜、独有的河鲜味。见状,其他人几乎
就没有动筷子,由先生承包了。第二天,我在西
园宾馆餐厅招待夫妇两人吃饭,特意加了一盘加
倍量的蝴蝶片,我看着先生就像美食家钱谷融先
生吃清炒虾仁那样,津津有味地将一盘蝴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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