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的史诗(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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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遇见的花,都饱涨地开着。
所有逝去的生命,都在从容不迫地,抱着木鱼。
回家。
汪建中 (四川)
一棵老银杏,在南河边。
那该是秦朝人种下的。
或者,它是在秦朝初年就野生于此。
它已经不是树,是一截残破桩头,格外粗大,又千疮百孔。
岁月的锉刀,一年又一年把它锉得矮了。
历史的光剑,一遍又一遍把它削减得不再像树。
桩头上残存的十余支枝桠,扭曲如干瘪的蟒蛇,却又不服老态地做出遒劲的模样,它们是这截老朽桩头的心声:不想枯死,不想!
看着它,一股莫名的疼痛与悲悯,蓦然袭上心头。
那些干瘪如蟒蛇的枝桠,试图要光复这棵老桩头的银杏树梦,试图要振兴往日直指云天的挺拔。
就像刘备要竭力恢复汉室,亦如唐哀帝李柷渴望光复大唐。
根子烂了,枝桠们的努力似乎成了徒劳。
树身朽了,一腔宏愿,终归是力不从心。
我知道,它不想就这么死去,它每天做着枝繁叶茂的梦,希望再活两千年,希望在南河岸边再度独领风骚。
它这是贪婪吗?不是。
谁都想万寿无疆,谁都想顶天立地。
树脉断了,气数已尽,它的顶天立地之志,它的枝繁叶茂之梦,只能留给人们在茶余饭后去想象。
此刻,在它桩头上冒出的几点嫩芽,给它带来几缕回光返照的慰藉。
朽树发新芽,它对此似乎充满感激。
是的,它千年的辉煌与伟岸,如今只是一个行将枯朽的盆景……
初 生
也许,在秦始皇登基的那一年,它诞生了。
或者,在秦始皇去世的那一年,它出世了。
总之,它出生的那一年,公元的元年还在两百年后的路上慢慢跋涉。
或者,那些制定公元的人,还没有来到人间。
还有一种可能,或许在秦二世的时候,它就是参天大树了,在南河岸边傲视着一溜垂柳、梧桐、芙蓉,以及那些低矮的茅舍。
它目睹过秦朝的蜀地,它感受过蜀地的秦朝。
或许正因为它不是楠木树,不是别的栋梁之材,所以,它没有在修建阿
房宫时被砍伐,也没有在搭建巴蜀栈道时被征用。
银杏,这种不成才的树种,就这么让它逃过了刀斧之灾,就这么让它活了下来。
对它而言,不材是大福,庸常也是大福。
在目睹了秦朝的建立与衰亡后,它对此是无动于衷还是百感交集?没人知道它的内心,只知道它年年秋天都高举着满树金黄的火炬。
这火炬,把南河两岸,烧得霞光一样美丽。
作为一棵银杏树,它别无选择地为美丽而生。
静 穆
在浩淼的历史中,它更多的时候是在静穆中度过。
静穆地注视着朝代更替,静穆地注视着江山易主。
面对无数惨绝人寰的杀戮与血洗,它依然静穆地面对。
一个新朝代的建立,它不会欣喜若狂。
一个旧朝代的灭亡,它不会悲天怆地。
它始终静穆地注视着这一切,不动声色,不予评说。
静穆是它的本性,也是它的智慧。
两千多年,无数玩刀的,碎尸在了刀下,无数弄枪的,暴毙在了枪口,而它活着,在刀光剑影之外,静穆地颐养天年,静穆地沐着春风与秋雨。
它伸向天空的枝叶也在抢夺阳光,但它绝不靠你死我活而占有。
它扎进大地的根须也在争夺营养,但它绝不以弱肉强食而壮大。
它是一棵树,它深知自然法则,也通晓顺其自然,它是雄性十足的银杏树王,可它不会在植物界用践踏、杀戮、剿灭、压榨的手段,增加自己的领地、扩大自己的势力。
它始终在平等自由中静穆着,始终在顺应天理中壮大着。
它因此而平安,也因此而长寿。
静穆是它的天性,也是它的原则。
就算它在风雨中有过怒号,就算它在雷火中它有过燃烧,但它的根系,它的触须,它的叶脉,依然牢牢地恪守着一个静穆者最初的本性。
静穆让它获得了安详,获得了安乐,还让它获得了千年的安闲。
试问天下智者,有谁能比它更为睿智?又有谁能比它更为超脱?
过 客
于它而言,这世界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不过都是匆匆过客。
分分合合的天下,是过客……
打打杀杀的人间,是过客……
诡计多端的世界,是过客……
那些君王、政客、英雄、大儒、艺术家、富豪,乃至乞丐,在它眼前,又有谁不是匆匆过客呢?
它送走一批又一批过客,又迎来一批又一批过客。
而那些过客们,却从不认为自己是过客。
它笑了,笑万物之灵的人竟是如此愚痴。
其实,这棵银杏树它又何尝不是过客呢?斗转星移,阴阳更替,穹顶之下,时光之间,到底还有谁不是过客?
海枯石烂,让大海与石头也都是过客。
或许,它知道自己也是过客,所以守着最后的衰朽残桩,所以安然地在铁围栏里做一个任人观赏的盆景。
或许,它也时常在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或是在想自己那么多的子子孙孙都去了哪里?或是在想那些替它传递过爱情的蝴蝶与蜜蜂,又飞向了何处?或是在想秦皇汉武与唐宗宋祖们的不可一世与万劫不复?
它老了,它真的老了,它守着枯朽的桩头度着最后的时光,那几点卯足劲才冒出来的新绿,让它想胚芽初绽秦王朝的岁月,也让它想起一次次劫后余生而绽出的新绿……
在这样的回忆中,它在苟延残喘中慢慢老去,成为穹顶之下一个缓慢的过客。
是的,它也是过客,但它是最长寿的过客,是阅尽天下、看清世间的过客,是大智若愚、静穆以对的过客,是参透自然、入禅入佛的过客……
即便在今晚死去,它配得上这四个字了——寿终正寝。
面对它,我们有谁能如此?又有谁能真正配授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