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河东军费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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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河东道为时人称誉为国之北门,地雄兵众户,深为唐朝廷所重视。
然而中唐以后,河东节度之实况与唐前期相比己大为逊色. 所谓大镇雄藩、精甲十万等称号已受之有愧。
且不说具兵额难及十万,就连治下州—县也变得久己残破;乾符年间,河东以延资库供粮边镇的事实,证明建中前后西北边镇于北都市粮供军之情景,己成明门黄花;元和之后,河东节度以民困库虚,州残俸薄的形象. 在不少唐人的记录中,较隋时、唐前期河东库贮数千万之盛况. 显见其破落之轨迹。
大镇何以衰落的因素可能很多,但河东东军额居诸镇之最,难逃其咎。
面对河东军费沉重之现状,唐朝廷一改“统筹兼顾”的体制,只是偶尔以粮食、器甲、马匹、俸料等补给其阙,但河东依前地同比远. 诸种证据凸显了—个事实:显然河东之残破牵累于巨额军费,造成中唐以后河东诸州残破之原因,也与军费管理体制的前后变化相关。
一“天下雄镇”的衰落《元和郡县图志》卷13《河东道·太原府》:“河东最为天下雄镇,犄角朔方。
自注:河东节度管理太原府,管兵五万五千人,马一万四千匹,衣赐一百二十六万疋段,军粮五十万石。
”诸书记载天宝初年河东军费时,多与此同,独《通典》卷6 《赋税下》,记为:“自开元中及于天宝,开拓边境.......每岁军用日增。
”社佑于此分到诸军费支出,其中河东节度:籴米粟40万,给衣40万,别支计50万疋段,馈军食50万石。
前三项合计130万疋段,与上引李吉甫所言之126万稍有出人,恐为分项记录时不计余教而总计时略言大数等情况有关,由此可窥见天宝初年河东军费支用之大概。
李吉甫言河东为天下雄镇。
时人办有相似记载,令狐楚在《为郑詹尚书谢河东节度使表》等文中言:“太原守在北门,地方千里,丰沛故壤,陶唐遗人,合求勋贤,膺此委任。
”梁肃也认为河东是“北门宴闲,夷夏是赖......国家之丰沛,天下劲兵所处。
”丽正殿学士韩覃疏中言河东:“劲锐强兵,尽出于是。
”又曾任河乐节度掌书记的李德裕其所作《掌书记厅壁记》记载:况河东精甲十万,提封千里,半杂胡骍. 遥制边朔,惟师旅之威容,为列藩之仪表。
等等。
从这些略带夸饰的记载中,可以看出河东之所以可称“大镇”,有几个原因,即所谓据边守险、兵强马壮,其中以兵众马多为主,但其所管将士是否如李德裕所言有“精甲十万”,尚待斟酌。
宋人王应麟引“张洎曰:唐......郡国军额,除河朔三镇外,太原、青社各十万,汾宁、宣式各六万,滁徐荆扬各五万,宣襄寿镇海各二万,现察团练据要害之地者,不下万人”。
张洎之言不知所据为何,其言河东军额为十万,正与李德裕之言相合。
唐人在许多场合也有类似提法。
似乎河东兵额十万证据确凿,可信无疑。
但只要稍加分析,就会发现史书于此多有抵触。
大历贞元之间,长孙某、李繁记其时宿兵十万,时任河东节度使的马燧对组建此道军事力量有过不小的措置,“太原承前政鲍防,百井败军之后,兵甲寡弱. 燧乃悉召将吏牧马厮役,得数千人,悉补骑卒,教之数月,为精骑......居一年,陈兵三万,开广场以习战阵,教其进退坐作之势。
”马燧于大历十四年(779年),至贞元三年(787),任河东节度使. 其时河东实有兵三万,非十万。
再者,据崔元略、李德裕记,贞元元和之间,河东兵额也非十万,检《新唐书》卷170 《王锷传》“河东自范希朝讨镇无功. 兵才三万,骑六百,府库残耗。
锷能补完啬费,未几,兵至五万,骑五千,财用丰余。
”王锷在元和五年(810年)到十年(815年)间,任河东节度使,其时河东兵由三万增加到五万,己称能政,与前揭诸议沦,述作不合。
至于王锷何以在岁余之内,使河东马匹由600匹增加到5000匹,史无明文,参《新唐书》卷146 《李栖筠附吉甫传》元和八年,“以江淮甲三十万给太原,泽潞军,增太原马千匹,由是戎备完整。
”李吉甫在元和八年(813年)给太原甲30万,马1000匹,正是王锷在短时间内“器械精利,仓库充实”的内幕。
河东在唐时为国之北门,号称雄镇,但并非如诸家所言,有精兵十万,实际兵额在天宝之后在三万到五万左右,清人吴廷燮在其《唐方镇年表. 旧序》中记:河东、宣武,号称大镇,究厥地影,如今一道;江西、福建,即今一省,而置观察,号为小镇,并汴戎士皆诩十万. 洪、福、潭、越不过万人,盖以此也。
实则大镇厥军五万,此外节度率皆率领三万。
吴氏对大镇十万之说提出怀疑,颇具卓识。
他认为并、汴为大镇,与前引宋人张洎之太原、青社,有所偏重。
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认为河东为唐时大镇。
如果青社是指平卢淄青,则在元和末已分成三镇,使其大镇地位因此而削弱。
至于并、汴之顺序,唐宣宗时河东节度使王宰重赂权幸,求同平章事领宣武。
周墀奏言:“天下大镇如并、汴者才几,宰之求何可厌?”同其他人一样,周墀、王宰都认为并、汴是大下大镇。
但王宰以河东节度身份厚赂求领宣式,其二者之地位高下己非常明显。
唐朝廷天宝时定河东节度之军粮预算额为年50万石。
衣赐为125万段,其后河东诸项军费不记载于史,上元中,河东节度使王思礼,“储军粮百万”,于是“奏割其半送京师”,司马光也记其事:“初,王思礼为河东节度使,资储丰衍,赡军之外,积米百万斛,奏请输五十万斛于京师。
”不管这次进奉是否实现,王思礼所定之留、送标准各为50万石。
并非没有根据。
参照元和时,唐朝廷军用不足,使盐铁副使程异讽江淮诸道进奉,淮南节度使李墉,乃大籍府库,一年所蓄之外,皆贡于朝。
李墉的进奉原则是. 留足本军府一年的经费,剩余上供。
恐河东节度使王思礼留其半也与此例类似。
诚如是50万石应是河东将士一年的军粮用度。
主要的区别是:天宝年间,河东军粮由度支配给,而此时河东需先留足本道,方近羡财。
此外,其他项目是否也如天宝初,不得而知。
中唐以后西北诸镇军粮,一度曾于北都市取,《新唐书》卷53《食货三》:“初,度支岁市粮于北都,以赡振武、天德、灵武、盐、夏之军。
费钱五六十万缗,溯河舟溺者众。
欧阳修等史臣将此事系于建中之前,必有所据。
建中元年京兆尹严郢也提到丰州军:其粮谷从太原转饷漕运,价值至多。
可知建中之前,西北诸军粮谷来自河东,这种格向贞元中仍然维持着。
《册府元龟》卷498 《邦计部·漕运》贞元八年(792年)五月. 郑克钧为灵夏二州运粮使,又于胜州溯河运云、朔米万余斛。
也是运代北云、朔粮供应灵夏军队。
河东供军使每年采所管胡落池盐1.4万石供应振武、天大德两军及营田水运官健。
“自大中四年党项叛扰,馈运不通,供军使请权市河东白池盐供食。
其白池属河东节度使,不系度支,同样也是把从河东白池收购来的盐用来供应西北诸边军。
京兆水运使与代北水运使都置在雁门郡(代州),如果是同职司的名称演变,也许是同院异称,或字近而误。
到唐末,此种格局逐渐有所改变,最明显的是所运军粮来源已非仅限于河东。
《唐大诏令集》卷72《乾符二年南效赦》:河东向管延资库斛斗五十万石,……宜令本道节度使点检,除道路与边镇接近,缓急勘(堪〉般充军粮者,即且准前。
延资库在大中二年(849)之前称备边库,其经费来源是户部、度支、盐铁三司送纳,葛承雍先生对其已有研究,乾符二年在河东之延资库管斛斗50万石,正与前论河东军粮额相合,此粮并非专为河东军而储,故其言供边镇军粮,恐应包枯西北边诸军。
这也说明,没有三司的筹备,仅靠于北都市粮而供西北诸军已难完成,唐朝廷为保证此条供馈军粮线路,必须要建立稳定的粮源,延资库或许为此而设。
在乾符中唐朝廷收纳三司之粮,储于河东延资库的事实,反映了河东和籴粮食已经不能满足北边诸镇之需求,甚至于自顾不暇,诸种情况已经说明河东已无余粮可供他镇了,较建中之前,西北边镇每岁市粮于北都之情景,有所不同:更与天宝之前旬日得百万缗,库贮米三千余万石居诸道之首,布帛数千万之河东,事若天渊。
河东在这个过程屮呈现出江河日下之势。
出现此种残局,除了战乱造成之荒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二“劲锐强兵”与“州县久破”之关联河东节度使天宝之后虽没有甲士十万,仍号称大镇,但是,河东诸镇的辉煌日见渐其微,相反,一些与大镇全不相称的记载与河东联系在一起,《唐会要》卷91《内外官料钱上》元和六年诏文提到四个“州县久破,俸给至微,史曹注官,将同比远”的方镇,其屮就有河东、河中(由河东道分出);到文宗时诏文仍言河东“仓廪空虚,黎元困乏”唐朝廷不得不借10万石粟给河东救急。
《李卫公会昌一品集》卷7《太原状》也认为:“太原只自贫虚,犒赏不足”《全唐文》卷77武宗《减放太原及沿边州郡税钱徳音》:“地素贫褊,物力已穷。
”虽多指战争之后的萧条,却表明武宗会昌年问河东诸州仍残破不堪,等等.这些记录出自不同身份,不同时期的作者.其对唐后期河东仓库空虚、州县残破的记载,却不约而同。
从某一万面來讲,也部分地反映出河东在唐元和之后的衮落。
元和之后,有关河东官俸单微的记载不绝如缕,会昌元年中书门下列出比远数道,河东又一次添列其中:河东等道,或兴王旧邦,或陪京近地,州县之职,人合乐为,只缘俸课寡薄,官同比远。
伏准元和六年闰十二月十二日,及元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敕,河东、风翔、鄜坊、邠州,易定等道,令户部加给课料钱,共六万二千五百贯文。
吏曹出得平流官数百员,时议以为至当,自后访闻户部所给零碎兼不及时,现察使以其虚折,皆别将破用,徒有加给,不及官人,近地好官,依前比远。
此文系李德裕执政时在会昌元年奏上,奏文提到唐廷从元和六年以来,三次加给河东等道官吏傣料,而河东等道一旦不加给时,其地方官依前比远。
甚至此种情况在大中年间仍在继续。
《全唐文》卷82宣宗《大中改元南郊赦文》:河东、振武、易定、京西北等进官吏料钱,过闻寡薄,省司注拟,罔不固辞。
官人固辞不愿赴任的几道中,仍有河东;又《唐会要》卷79《诸使杂录下》大中五年(851年)十月中书门下奏:“其河东、潞府……等道,或道路悬远,或俸料单微,每年选人,多不肯受。
”河东等道仍是选人不肯接受的对象,几处文献都将其置于比远官之列。
由是可知,在元和之后,河东道地方官难以选拔,选人多不肯赴任;之所以人不赴任,在于俸料单微;而造成河东俸料单微的原因,是仓廪空虚;又是什么使河东节度仓廪如此空虚呢?会昌三年(843年)李石任河东节度使,“先是,军士出征,人给绢二匹,刘沔之去,竭府库自随,石初至军用乏,以己绢益之,人才得一匹”。
河东州县残破、仓库空虚,或许与其将士众多有关,但唐时赋税制度、供军制度之变化,对河东节度经用状况之影响,也是明显的。
观刘沔出军讨泽潞,悉府库自随之例,正体现了唐中后期优先供军的原则,或者说,本道经费盈亏,取决于赋税总额与军费之间差距大小。
在赋税总额与军费支出持平或出现负差时,其他经用必然被侵蚀,河东节度正属此类。
此种供军制度,其前提条件是“州府两税【钱】物斛斗,每年各有定额”的赋税制度。
为什么天宝之前河东节度很少残破之记载,而到元和之后骤然增加?其间与唐赋役制度前后变化有何关联?陈明光先生认为,唐前期军资供应纳入国家财政分配计划,其供军原则上强调统收统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