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鸿祚的“玲珑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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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鸿祚的“玲珑之词”载《中国诗词月刊》2012年第2期刘童通读《忆云词》不难邂逅此种境况：“江清月白，松风灯小。
愁擪雪梨，心刳雨蕉。
”所谓剔人心魄也，不自沉醉。
此种界地即是“玲珑”。
“玲珑”者，精细灵巧是也。
于词即似著非贴，似存非有，漾之魂动，使之遐想，气举漫潜，音泽瑰媚，而又有潜移默化之嬗变处。
玲珑之词质特缭绕。
其工夫浑然天成，不遗馀力，有哀而不伤之一面。
既不失词之要眇，更开一家之长也。
《忆云词》为清代项鸿祚之词集。
鸿祚字莲生，浙江钱塘人。
素寡言沈静，酷耽倚声，诗不多为。
所自订词集後效梦窗体例，存为《忆云词》甲乙丙丁稿四卷。
谭献评其词曰：“幽异窈眇，浸淫五代两宋而撷精弃滓。
”又言“可与蒋鹿潭、成容若，二百年间，分鼎三足。
”郭啸麓《清词玉屑》载：“项莲生为许文恪妻弟，性倜傥不羁。
文恪视学江西，偶从之。
一日游百花洲，意有所感，轻舟往返，亦振奇人也。
”又固因其好拟前贤，不让时人，常矜自信，此奇人多有其所自谓能“角一日之名”矣。
四卷稿当中，窃以为时随义异，玲珑性亦摇曳潜变，大致能细分为四种特质：即玲珑之感变、意变、情变、思变。
此四种者，分列四稿当中，然又相互依托，勾连迭加。
正如《湘月》之序所言：“壬午九月，避喧于南山之甘露院，就泉分茗，移枕看山，相羊浃旬，尘念都净。
”之所熏陶，复加上“幼有愁癖”之“症状”，天生独具“鱼沈雁起，孤月微明”之敏特，等等皆是玲珑不可捉住之处之条件，于词焉有不能往也。
其後更有“再上春官之不第”，遂叠藏避世之心，形骸忘我，“风鬟雨鬓，相对支离”，能“涤笔娥江之水，削墨胥山之雲”，“风约疏鈡，似唤我、同醉寺桥烟景”玲珑之质自能藉境冶炼、体物彰显。
《临江仙》一阕始道本色：“有限春宵无限梦，梦回依旧难留。
泪珠长傍枕函流。
书来三月尾，灯尽五更头。
见说而今容易病，日高还掩妆楼。
桃花脸薄不禁羞。
瘦应如我瘦，愁莫向人愁。
”《浣溪纱•杂忆》续将托兴也：“今夜梦魂何处去，一重帘幕一重愁。
重重遮断旧妆楼。
”窃以为此二篇则是莲生的自我苦闷之写照，性情使然，不惯出世。
尽管它不属于篇首，但是“半年前事已到心头”。
《人间词话》曰：“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
否则所谓游词也。
”项鸿祚不独忠实于事，于物外亦常备幽心。
《水龙吟•咏败荷》则明显归其旨意，张其情愫：“怕点清霜，怕逢疏雨，怕随流水。
算关心只有，跳珠零乱，作相思泪。
”以排比句式咏物——败荷之困窘，之愁弱。
其实亦是自身之词而寄寓于中。
同类的还有《水龙吟•白莲》：“莫遣西风，片时吹作，碎琼飞舞。
爱秋容豓绝，一枝开近，蓼花红处。
”更使读者哀叹其所寄寓。
江秋珊《词学集成》曰：“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
如寄深于浅，寄厚于轻，寄劲于婉，寄直于曲，寄实于虚，寄正于余，皆是。
”诚为良言。
项氏即以不言以言之。
其他如《齐天乐•听雪》尾句：“雁阔书稀，乌栖檐静，冻涩五更更鼓。
才听又住。
怕压损阶前，小梅一树。
向晓开帘，漫天都是絮。
”《天香•末麗》：“莫道罗帱夜短。
更携得、琼芳鬓边觑。
一枕秋香，催人梦雨。
”《玉楼春•春夜海棠花下作》：“玉儿春睡太瞢腾，一夜东风吹不醒。
”等等诸作皆是如此。
又因其甲稿自序中所言“其情豓而苦，其感於物也郁而深”之基础条件所构成，因此其玲珑之词有感的嬗变，正如观堂倡导之“有我之境”也。
然二者亦有殊同，兹不赘辩。
如果说《忆云词》集中大都如此伤感可人或“盈盈眼泪”也大抵不能称主于坛玷，此时词中之玲珑又有意的嬗变，比如乙稿中对史迹沧桑的颙望与回眸。
《壶中天•滕王阁》：“千年杰阁，笑三王以後，都无文笔。
幸有西山看不足，天外修眉漾碧。
凫渚雲迷，龙沙草没，俛仰成今昔。
阅人多矣，颿樯倚槛如栉。
”《扬州慢•广陵舟次》尾句：“剩隋堤杨柳，吴霜染得秋深。
”诸篇什玲珑嬗变，殆得《文心雕龙》所言“文律运周，日新其业”之机。
尤其是《壶中天•铁柱宫》一阕：“神州圣铁，铸东南底柱，地维穿破。
井沸生澜通海气，中有老蛟愁卧。
八索钩连，孤根撑拄，不许狂涛簸。
霓旌羽节，至今灵庙犹妥。
我欲试探重溟。
螭文手拓，只赤风雷堕。
斗剑星红蟠殿壁，十二洪炉剩火。
挂屩遗枫，游帷旧观，历劫难摧挫。
五丁惊诧，浮州万古长锁。
”可谓烈烈风雷，立马长枪，震荡绝喊，稽古求是。
浑然不匹集中他作之风。
而《玉漏迟•题饮水词後》一篇又可谓摇曳生血，萧条共悲。
此阕虽属甲稿之中，但却有意之变化：“寄愁何处好，金奁怕展，紫箫声杳。
十幅乌丝，寂寞怨琴凄调。
犹忆笼香倚醉，是旧日、承平年少。
憔悴早，词笺赋笔，半销衰草。
最怜渌水亭荒，曾几度流连，几番昏晓。
玉笥薶云，付与后人凭吊。
君自孤吟野鬼，谁念我、啼鹃怀抱。
消瘦了，恨血又添多少。
”作者以绝特柔密之笔触摅愁虑人，不知何者为人，何者为我。
纳兰于情于词，亦无不是如此。
检项氏《忆云词》集中四稿，丙稿是为最苦，此时玲珑之音转为沈痛。
盖其如自序所言之境遇：“未授梓，弊庐不戒于火，弱骨成灰，藏书略尽，遑问词哉。
”“嗣是疉遭家难，索居鲜欢，追忆前尘，十遗八九。
”词人有此悲沈之景况，即有悲沈之词况也——“有谁识、看花心事。
”《点绛唇•夜坐》一词便领此时玲珑心事：“小院秋清，後堂却下葳蕤锁。
玉管斜亸，老桂馀香堕。
总是无眠，判得终宵坐。
风吹过，一星萤火，来照凄凉我。
”暗淡的景光，兀坐的迷茫，所见所闻时时剔透词人的心况，玲珑之情若即若离，愀怆之声令人闻之鼻酸。
这则是玲珑词之情的嬗变。
此种内心之沈郁于词稿遭燬与母姪歾舟。
人生之哀苦莫大焉。
丁稿集中拟作前人之什，功力亦不下前者。
如《菩萨蛮•拟温庭筠》十阕可谓词采匹敌，如其一“縠烟笼暝霏香絮。
琼疏悄度黄鹂语。
记得送君时。
海棠红亚枝。
麝尘金鉔软。
烛影和衣卷。
兰梦一春闲。
枕屏无数山。
”其四“柳丝遮断行云路。
珊珊一阵横塘雨。
雨后燕归梁。
湿红娇晚妆。
茜衾愁不拥。
叠损金泥凤。
才得梦来时。
月中啼子规。
”其六“夕阳山映宫黄頞。
杏花楼外春芜碧。
花命薄如人。
峭风吹作尘。
日长榆影瘦。
帘漾晴波绉。
肠断掩金铺。
近来肠也无。
”其七“如今不合江南住。
江南处处多烟雨。
烟雨晚霏霏。
冶游人未归。
犀株防胆怯。
玉筯揉蓝浥。
愁似暗潮生。
自生还自平。
”皆可乱温庭筠之作。
观堂说温氏之词，句秀也。
赏其拟作亦如是。
又如分列甲稿之《瑞鹤仙•拟梦窗》句：“看今宵，两处凭栏，是谁病惯。
”《风入松•拟蜕岩》句：“忽忆去年今夜，春寒第几楼边。
”皆为神思灌输，清澹穿游。
梦窗词作多顿情错彩，蜕岩则多流离密润。
既得其旨，复孱一己之力。
可见拟作亦能见词之玲珑之思变者。
正如丁稿自序曰：“患难以来，人事有不可言者。
”“仅托之绮罗芗泽，以洩其思。
”不明其思者，“谓之醉眠梦呓也可”。
词人之思，确是已到绝处。
四稿之中感、意、情、思不一而足，玲珑灌透，熔为一炉。
故能使“篇旨清峻，托体甚高，一扫浙中喘腻破碎之习。
”（谭献《复堂词话》）项氏《忆云词》玲珑之质虽有，然其所为总有寂寞义。
但是他却不孤独。
不仅如此，尤欢与词客聚讌，酬唱相乐。
《齐天乐》序：“南湖徐氏水楼，在慧雲寺侧。
倪米楼颜曰花隐，宋芝山为之作图。
一时朋簪游讌，酬倡最多。
才十馀年事耳。
”可以读出，项鸿祚不仅不孤独，内心还非常细腻、潜质。
所以有往事于心，所为之词亦精细灵巧。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四》记载这么一件事：“冯柳东大令《太常引》云：‘落花一院雨丝丝。
无计挽春归。
纵使挽春归。
已误了、莺期燕期。
红阑十二，画帘廿四，长定是相思。
何苦苦相思。
翻悔了、当时见时。
’”莲生时为鹾尹，客中闻此，即有倚和。
可谓词力迅捷，内心澎湃：“杏花开了燕飞忙。
正是好春光。
偏是好春光，这几日、风凄雨凉。
杨枝飘泊，桃花（一作桃根）娇小，独自个思量。
刚待不思量。
吹一片、箫声过墙。
”此等玲珑绝不同于以上四质，窃以为更多则是瞬间可捕之玲珑。
项鸿祚诗自不多为，所存只只。
本篇虽论其词，亦勾连略谈其诗，盖有两点：一则其诗远存不多，所为之力亦如其词，窃以为其诗即为词也。
无征不信，兹为聊列：“风连万户竹，月淡一池星。
夜永灯先尽，窗寒酒易醒。
”（《秋夜寄远》）“湖明疑浸日，雲薄不遮山。
樨柳如人弱，啼莺笑客间。
”（《湖上即事》）“下帷延竹色，倚枕听松声。
小市人烟远，疏林鸟梦清。
”（《西谿晚宿》）等等玲珑净透，不著烟火。
浑然为词人之诗。
二则诗词一体。
姚江楼上舍俨若曰:“诗变为词，词变为曲，历世久远。
”玲珑文学至此功力实非易事，而其所成就的过程又是复杂的。
然而“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项鸿祚年岁终薄，卒于三十八，怎不令人伤哉痛哉。
假以寿命，其倚声之业途何当限量欤？集中卷首置之许增赞莲生像有“玲珑其声”句云云，洵为方家定评之肯綮，亦当以此来殿兹文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