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法构成了洛克的道德和政治哲学的核心和基础。
然而，长期以来，对洛克自然法思想的探讨主要集中在《政府论》下篇，用自然权利来规定洛克的自然法概念，将其局限于洛克所说的个人与人类的自我保存。
这种理解一方面限制了我们对洛克的自然法思想全面理解，另一方面也使一些研究者走向极端，把洛克看做一个霍布斯主义者，进而否认自然法对于洛克的重要性[1]224-5。
在《政府论》下篇，洛克把与个人和全人类的保存称为“根本的自然法”，它对于洛克的政治哲学当然是重要的。
但是，在《政府论》下篇中，洛克仅仅把自然法假定为理论前提，并没有作具体探究。
有鉴于此，本文试图以洛克早期著作《自然法论文集》为基础，对其自然法思想作一初步讨论，以期深化对洛克自然法思想的认识。
洛克早期自然法思想主要围绕两个基本问题展开，一是对自然法的本质的探究，另一个是，如何获得关于自然法的知识。
本文前两节将分别探讨这两个问题。
另外，洛克对自然法的关注与他试图确立一门道德科学密切相关，但也与他强烈的政治关注有关，自然法与实证法的关系问题构成他探究自然法的一个内在动力，这构成本文第三节的内容。
一、自然法与义务在《自然法论文集》第一篇论文中，洛克对自然法作了一个简明扼要的规定：“自然法可以被规定为由自然之光所认识的上帝的意志的命令，它表明什么是与理性本性相符合，什么与理性本性不相符合，并且因此它命令和禁止。
”[2]111洛克认为，自然法的规定包含了三个条件：第一，“它是一种在上位者的意志的命令，一种法的形式因就存在于这种意志之中”，任何严格意义上的法都假定了一个立法者，立法者的意志构成法的形式因。
自然法的形式因就是上帝的意志。
第二，“它规定了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这是法的内容或质料。
自然法的内容或质料就是上述定义中所说的与人的理性本性符合或不符合的东西。
第三，“它对人具有约束力”，即它对人施加一种义务。
[2]113由此可见，洛克从形式因、内容或质料以及义务三个方面规定了自然法的本质，我们下面就围绕这三个方面展开讨论。
自然法从内容上看是与人的理性本性相符合的法则。
在洛克看来，宇宙中的一切事物都遵循一种与其本性相符合的法则及存在方式，“在万物的整个组织中，没有任何事物如此不确定不坚固以致不存在某些与其本性相适宜的有效的和确定的活动法则。
”[2]109因此，人作为一种具有理性本性的存在者也有与这种本性相符合的法则，这些法则就是自然法的内容或质料。
人的理性本性也被洛克称之为人的本性或人性，我们可以从三个相互联系的方面分析它与自然法的关系。
首先，洛克追随亚里士多德的传统，把人的本性与人的理性能力联系起来，认为，人的理性本性是由他的理性能力决定的。
其次，自然法可以从人的理性本性推导出来，具有类似几何学上的命题一样的必然性。
“自然法是一种由理性所宣示的确定的和永恒的道德法则，它作为牢固地植根于人的本性的土壤的事实而存在。
”[2]199洛克甚至认识到自然法从内容上说并不依赖一种任意的可变的意志。
正是因为自然法与人的理性本性相始终，而理性本性为一切人所具有，是普遍的和永恒不变的，所以自然法收稿日期：2009-11-04作者简介：张双龙（1978—），男，博士研究生。
E-mail ：zhangslqk@洛克早期自然法思想初探张双龙（北京大学哲学系，北京100871）摘要：洛克早期自然法思想是现当代西方学界关注的一个重点。
与一些学者主要以《政府论》下篇中个人与人类的保存来理解洛克的自然法思想不同，文章立足洛克早期著作《自然法论文集》，从自然法的本质、对自然法的认识，以及自然法与政治社会的实证法的关系等三个方面，对洛克早期自然法思想加以澄清。
从中可以看出洛克的自然法思想的深刻性和复杂性。
关键词：自然法；义务；自然之光；上帝；实证法中图分类号：B561.2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9-3370（2010）03-0110-04第12卷第3期北京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Vol.12No.32010年6月JOURNAL OFB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Jun.2010也是普遍的和永恒的。
第三，自然法与人的理性本性的这种必然联系是以上帝以一种确定的方式创造了人类为前提。
[2]201洛克实际上认为，上帝之所以创造了现在这样的人类，是由于上帝认识到，这是最好的。
这种对最好者的认识决定上帝的选择和创造。
总之，自然法从内容上说就是与人的理性本性相适应的法则，它规定了人的行动的方式、尺度和准则，并且假定上帝所创造的现在的人类，它就是普遍的、永恒不变的。
自然法的内容或质料仅仅指出什么东西是与理性本性相符合，什么东西与理性本性不符合，就其本身而言并不包含命令和禁止的含义，也即并不具有法的约束力或义务。
在洛克看来，法的这种约束力或义务只能来自立法者的意志，立法者的意志构成法之为法的一个本质因素，即法的形式因；它只能来自立法者上帝的意志，因此上帝的意志构成自然法的形式因[2]187。
而且洛克还认为，一般意义上的美德只有被理解为上帝的意志的命令时，才具有法的力量[3]287。
在《自然法论文集》开首部分洛克曾谈到人们用来指称自然法的其他名称，其中之一便是美德，所不同的是自然法特别强调它作为法的约束力或义务，强调它与一个立法者的意志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洛克从一般意义上区分了义务的两个方面。
首先是服从的义务，其次是接受惩罚的义务，其基础仍然是上帝[2]183。
洛克的自然法的理论非常重视惩罚或制裁的重要性，他始终认为自然法如果没有与之相伴随的惩罚便失去意义。
不过，洛克虽然指出惩罚对自然法的必要性，但他并不认为单纯的惩罚或对惩罚的恐惧构成义务的根据。
在探讨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洛克引入“良心”和“对惩罚的恐惧”的概念，这可以说是洛克自然法理论引入的一个新的维度，即区别于自然法的立法者的自然法约束的对象、主体，这是理解他的自然法和义务理论的重要的一极。
有学者指出，洛克的自然法理论、道德学说作为一种义务理论并不关心个人动机问题，甚至认为与主观动机无涉。
其实并非完全如此。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受自然法约束的个人的动机、意志等并不是义务的根据，自然法的义务并不因个人的动机、意志和认识而改变。
这涉及到个人对法及其义务的理解和认识，涉及到个人的道德判断，也即洛克在这里所说的良心。
实际上，无论是良心还是对惩罚的恐惧，都是从个人动机的角度探讨义务问题，洛克强调是良心而不是对惩罚的恐惧将人置于义务之下，也即是对正当的东西的认识而不是一种功利的动机将人置于义务之下。
虽然良心同样不是义务的根据。
真正说来，洛克自然法研究中的许多难点，通常是由于混淆其义务理论中的这两极引起的。
可以肯定，上帝是立法者、上帝的意志是义务的根据，这是洛克自然法理论的基础。
因此，洛克反对把理性看做立法者，甚至反对把自然法称为理性的命令。
但是要使我们现实地置于自然法的约束之下，无论是服从的义务还是惩罚的义务，都离不开良心的判断。
这是义务理论的另一极，即义务在个人动机中的实现，而不是义务本身的起源和根据。
自然法的三个要素是内在统一、缺一不可的。
不过，洛克早期关注是义务以及作为义务的根据的上帝的意志，这集中表现在洛克关于通过自然之光认识自然法的思想中。
二、自然法与自然之光我们如何获得关于自然法的知识？这是洛克早期自然法思想的基本内容之一，并且直接推动洛克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人类理解论》的创作。
洛克认为，自然法是通过自然之光被认识的。
但是，洛克对自然之光的理解带有极强的经验论色彩。
同时又强调了认识上帝对认识自然法的根本意义，在他看来，自然之光要认识自然法，最重要的是对上帝的认识。
当洛克说自然之光或理性之光可以认识自然法时，他所指的首先是通过自然之光获得对作为立法者的上帝的存在的证明。
因此，对上帝的认识构成洛克探讨关于自然法的知识的核心内容。
在洛克看来，自然之光指人的感知觉和理性两种能力，“因为只有这两种能力能够教导我们并且提供那些标志自然之光的特征的东西。
”[2]147在这两种能力之中，洛克把感知觉称为“所有各种知识的首要的原则和来源”，因为正是通过感知觉“知识的原初观念进入心灵”。
理性是心灵的推理能力，“它从已知的事物前进到未知的事物，并且在由许多命题组成的一个确定的序列中进行论证。
”[2]149感知觉不能推理，理性则不能提供认识的材料。
二者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感知觉和理性共同构成自然之光，它应该成为我们的知识和生活的唯一向导。
洛克的上帝存在的证明正是建立在这种认识论原则之上。
根据自然之光的认识论原则，洛克首先从整个世界的存在推出作为其创造者的上帝的权力。
不过，洛克特别地从人作为宇宙中一种特殊的创造物的角度进一步证明上帝作为在上权力的存在，因为自然法毕竟是仅仅与人相关的法。
“在感觉的证据之上推出这一点之后，理性便确认必然存在某个在上权力，我们正当地从属于他，这就是上帝，他对我们具有一种正当的和不可避免的统治权。
”[2]153不难看出，洛克在此关注的是上帝作为一种在上权力，一种合洛克早期自然法思想初探法的立法者的地位和功能，在他看来这是认识自然法的第一要务。
要认识自然法，我们还必须认识上帝的目的和意志。
他直接从上帝的智慧推出上帝创造世界的目的，他给出的理由只有一点：“没有目的的行动同这样伟大的智慧是不相容的。
”具体到人而言，既然上帝赋予人心灵和身体，赋予他各种能力，因此不能认为上帝这样做是毫无目的的。
洛克由此得出结论：“在这种权力方面存在某种意志，上帝意愿人做某些事情。
”[2]157显然洛克在此把神创论的宇宙观、世界观，嵌入到他的自然法的理论框架之中。
三、自然法与实证法在洛克的法学思想中，有两种实证法：神圣实证法和政治社会中的实证法。
自然法犹如一条红线贯穿在洛克法学思想的发展之中，而这两种实证法则始终与之交织在一起，并且在洛克的中后期思想中占据了突出地位。
在《自然法论文集》中洛克明确地说：“上帝的意志是就其自身和通过它的内在力量而是具有约束力的，并且它或者是通过自然之光而被认识，在这种情况下它是我们正在探讨的自然法，或者是上帝给予灵感的人以某种方式所启示，在这种情况下它是神圣实证法。
”[2]187洛克的这段话清楚地表明自然法与神圣实证法的联系与区别：第一，二者都是上帝意志的命令，它们在形式因、内容和义务的性质上是相同的或一致的，正因此洛克一般把二者统称为神圣法而与人类法相区别。
第二，二者的区别仅仅在于它们的颁布方式不同，自然法通过自然之光或理性为人所认识，神圣实证法则是通过超自然的和神圣的启示为人所通达，并且，这仅仅发生在上帝给予灵感的人身上。
除了神圣实证法之外，自然法与政治社会中的实证法的联系与区别是洛克的自然法思想特别关注的另一问题。
